吕梁山的山道,比刘备预想的更难走。
从离石出发,大军沿着山脊南行,山路狭窄,只能容两匹马并排通过。
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中云雾缭绕,看不见底。
马蹄踏在碎石上,碎石滚落下去,很久才能听见回响,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无底洞。
徐晃策马走在刘备前面,他的马是并州良驹,走山路如履平地。
“明公,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兹氏县地界了。”
刘备抬起头,看着前方。
山梁上长满了松树,松枝墨绿,遮住了天空。
山道在松林中蜿蜒,光线昏暗,像是走进了隧道。
刘备勒住马,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景色。
山脚下,有一条河,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河两岸是平坦的谷地,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手里挥着鞭子,嘴里吆喝着,牛走得很慢,尾巴一甩一甩的。
“明公,这条河叫原公水。”徐晃指着那条河。
“过了原公水,汇入汾水,就进入了太原郡。顺着汾水南下,就是河东了。”
刘备点了点头。
并州他之前也来过,四面都是大山。只有几条河流流经的地方,形成了盆地。
并州九成以上的人口,都住在这几个盆地里。
旁边的朔州呢,主体人口都在河套三大平原上,这是一样的道理。
“黑山军躲在太行山里,据点不少。不然,也无法拥众百万。从河内到冀州、幽州,几乎都有黑山军的据点。入山剿匪,真是件麻烦事儿。”
“白波军现在还未壮大,趁他们势弱,一举端掉自是最好。”
“走吧。下山。”刘备策马向前。
兹氏县城在羊头山脚下,城门口站着几个县兵,看见远处的烟尘,他们连忙站直了身子,高呼县官。
“朔州军来了。”
县令急忙来到城门口,看见刘备的旗帜,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来。
“下官兹氏县令,拜见骠骑将军!”
刘备翻身下马,扶起他。
“明府,不必多礼。”
县令直起身,看着刘备的脸,困惑道。
“骠骑将军,不记得在下了吗?”
刘备看着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张脸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阁下是在北征时见过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张汛的眼睛亮了一下。
“正是!在下原是雁门奔命兵屯将张汛,早年跟随过并州兵,在朔州作战过。”
“哦。”刘备想起来了,那还是在打朔方郡时,吕布带着并州兵北上驰援。
张汛那时还是个小吏。
“阁下怎么来了太原?”刘备惊讶道。
张汛笑了:“承蒙大将军战胜了朔州鲜卑,我略得微功,升为了县里的县尉。随后补录兹氏县令。”
“下官能有今日,全赖大将军当年在北疆血战。下官感激不尽。”
刘备摇了摇头:“张明府不必客气。你有今日,是你自己的功劳。”
张汛侧身引路:“大将军请入城。下官已备好酒宴,为大军接风。”
刘备看了看城门口那些乡绅,又看了看张汛的脸。
“张明府,不必铺张。”
张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都是寻常菜肴,大将军放心。”
大军在城外扎营。
营帐一顶接一顶,在汾水岸边铺开。
刘备入城后,张汛陆续带着乡人来敬酒。
“骠骑将军,下官敬你一杯。”
刘备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张明府,你在兹氏几年了?”
张汛放下酒盏。“下官在兹氏两年了,于此娶了太原的妻,把弟弟也迁了过来当县卒。”
刘备问道:“兹氏的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张汛沉默了片刻:
“这两年不好。黄巾乱起,百姓逃散,田地荒芜,去年蚁贼平定后,稍稍好些了,下官招抚流民,开垦荒地。今年收了冬麦,百姓有粮吃了。只是——”
“并州山里的贼人,时不时出来抢掠。州里兵力不足,只能守城,不能剿匪。”
刘备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实话,一到乱世,并州就是个贼窝子。
四面八方都是大山,山里全都是贼。
历史上并州人是真倒霉,东边百万黑山贼四处抢掠,西边白波贼起兵攻破太原,南匈奴四面抄掠,并州乌丸、鲜卑横行霸道。
放眼一看全是贼。
老百姓被骚扰的活不下去了,也会去当贼。
后来曹操看着并州沦陷,干脆把并州的建制都取消了,让南匈奴人生活在并州旧地。
如不是刘备堵住了朔州的缺口,击败了鲜卑人,整个北方大面积都会沦陷,变成胡人跑马场。
“张明府,备此番南下,就是为了剿灭白波贼。你放心,备自来剿匪,并州当安定。”
张汛站起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下官替兹氏百姓,谢骠骑将军。”
刘备扶起他:“张明府,不必多礼。”
酒过三巡。
张汛坐在案边,脸上带着笑,他放下酒盏,看了刘备一眼,欲言又止。
“张明府,有话直说。”
张汛沉默了片刻:“大将军,下官有一事相求。”
刘备看着他:“说。”
张汛转过头,对着帐外喊了一声。
“文远,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他十六七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少年戴着帻巾,鬓角剃得干净,露出棱角分明的颧骨。
他的步伐沉稳,走到刘备面前,双手递上一块名刺。
“在下张辽,字文远,拜见骠骑将军。”
刘备接过木牍,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是令弟?”刘备看着张汛。
张汛点了点头:“正是。年方十六,有些武勇。”
“文远,为大将军添酒。”
张辽站起身,拿起案上的酒壶,走到刘备面前,弯下腰,给刘备斟了一盏。
他斟完酒,退后一步,垂手站在案侧。
少年的背脊挺直,头微微昂着,手垂在身侧,看起来有些紧张。
“果然是英雄少年。”刘备的声音很轻。
“让备想起了当年在幽州初次作战时也是如此青涩。而今,已是多年过去了。”
张汛笑了:“年轻人随时都有。大将军这样的人物,可不多见啊。”
刘备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