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三辅豪杰,车驾从左冯翊出发时,春寒料峭,渭水河面的冰层还未消尽。
车队沿着河谷北上,经左冯翊进入上郡地界。
沿途的山峦从关中平原的平坦渐次收束,变成起伏的丘陵,丘陵又变成连绵的山脉。
山上的松柏墨绿,在尚未褪尽的残雪间挺立,像一根根插在石头里的铁钉。
过了白于山,视野豁然开朗,黄土高原的塬面一望无际。
华佗骑着马,跟在车队后面,背着一个大药箱。他每到一处,就跳下马车来,蹲在路边挖草药。
有时挖到一株稀有的,捧在手里看了又看,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有时挖到的只是寻常的防风、柴胡,他也照样收进药箱里。
陈到策马走在他旁边,看他挖了扔,扔了挖,忍不住问。
“华神医,这些草药到处都有,何必费工夫?”
华佗抬起头:“到处都有?你说的是防风、柴胡。可你知道这株防风跟那株防风有什么区别?”
陈到摇了摇头。
华佗把那株防风凑到陈到鼻子下面。
陈到闻到一股辛辣的气味。
“这株长在向阳坡上,药性足。那株长在背阴处,药性弱。一样的病,用不同的药,效果不一样。”
他把防风放进药箱,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中原大疫,你所知也,朔州百姓将来万一生病,可能用到这些草药,老夫不能马虎。”
陈到没有再说什么,吩咐人手跟着华佗沿途采集草药,送到州部。
杜氏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
过了上郡,进入西河。
这里已经是大汉的边郡中的边郡了,城墙逐渐高耸,戍卒变多,烽火台一座接一座,沿着山脊线蜿蜒而立。
官道两旁的屋舍,逐渐从汉家民居变成了游牧毡帐,偶尔能看见几个南匈奴的牧民,骑着马,赶着羊群,在旷野上移动。
到了五原地界,景象又豁然不同。
田野里有人在耕种,茅屋上升起炊烟,村口有孩子在玩耍,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戍卒穿着整齐的甲胄,手持长戟,站在城门口望风。
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推车的,挑担的,牵马的都有。
一个卖饼的小贩推着车从巷子里出来,车上冒着热气,炊饼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
胡人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汉语与路边的商贩买着什么物件。
邹姬坐在轺车上看着这一切,眼睛睁得大大的。
“没想到这样一片汉蛮混居的荒废之地,居然如此和睦?”
刘备骑着的卢马,走在车队前面,听见了,回过头来道。
“本来并不和睦。”
“鲜卑王庭被摧毁后,鲜卑人南下,在阴山放牧,成为了朔州属国民。既然同属于大汉的百姓,那就没有与他们厮杀的必要了。今后,塞内的鲜卑人会和南匈奴一样,成为保护汉朝的边民。”
邹姬看着刘备的侧脸。
“凉州的羌人要是有夫君这样的牧守就好了。要是不被官吏欺压,他们也未必愿意铤而走险。”
刘备沉默了片刻。
“是啊。吏治问题,非一朝一夕所能更改。世风日下,贪浊者多,清廉者少。”
“目下,还是别想这么多了,西方大乱,中原各地瘟疫四起,贼众数以百万计,守住朔州安宁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车队继续前行。
九原在望。
刘子惠、韩浩、杜畿、孙乾皆站在城门口迎接。
“明公!”
刘备翻身下马,走到他们面前。
“备不在朔州的这些时日,有劳诸位了。”
刘子惠声音发颤。
“明公,你可算回来了。”
他侧身引路,刘备跟着他走进城。
这一年朔州变化很大,尤其是州治九原城,几乎是翻天覆地。
城中的街道整洁,行人如织。
西面和东面特地仿照雒阳划开了两个市场,西边是胡市,东边是马市。
南市则是各种商贩贸易的地方。
刘备看着崭新的一切,欣慰地点了点头。
边郡也是能发展起来的嘛,只要没有战乱,发展潜力不输给内郡。
“明公,早些入府吧,下官略备酒宴,为诸将接风洗尘。”
刘备点头,进入正堂刘子惠已经布置好了,案上摆着酒食。
刘备在主位坐下,刘子惠、杜畿、韩浩、阎柔、孙乾等人分坐两侧。
刘子惠站起身,端着酒盏,对着刘备深深一揖。
“明公,子惠敬你一杯。明公进封骠骑将军,武安侯。我等在朔州,听到消息,高兴得好几夜睡不着觉。”
刘备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子惠,这一年,你们也辛苦了。”
杜畿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展开,念道。
“明公,这一年,朔州共开垦荒地三万二千亩。从中原各地迁来的新附流民一万七千余户,计九万五千余人。仓廪存粮五十万石,钱库存钱两亿余。”
阎柔也说道:“还有一则好消息,第三代的卢也出生了。”
刘备很是高兴:“好。二位也辛苦了。”
酒过三巡。刘备开始核查朔州官吏的功劳簿。
在后方治民的这些官吏,虽然没有军功,但在秦汉时代也是有升职空间的,他们的工作履历叫做劳,被记录在个人的档案中,如果被有司发现,擅自更改劳,(也就是篡改工作时长)会被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