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水之南,有袁氏里。
村聚东面,有一座坞堡,高约三丈,四角皆有望楼,墙外引颍水为壕。
这便是汝阳袁氏一脉的聚集地,袁安一脉的后人,皆生活在汝阳。
此县位于西华、南顿之间。
昨日,关羽张飞南下后,汝阳县也受到了消息。
不过,最先反应过来的不是那袁逢、袁隗一系,这两家子弟都在京都为官,或者党人内养望。
而他们的族兄袁贺的子孙相比之下就显得低调很多。
袁贺有三子。
长子袁闳,字夏甫。次子袁忠,字正甫,幼子袁弘,字邵甫。
三兄弟虽出身汝南袁氏,却与雒阳朝堂上那些煊赫的族人截然不同。
袁贺与袁基、袁绍、袁术的生父袁逢、三弟袁隗是族兄弟。
等于袁闳三兄弟与袁基三兄弟其实是平辈,但袁闳走的是隐士路线,不愿与在朝堂搅弄风雨的袁逢、袁隗两家人往来。
这或许也是乱世中世家大族的分家之策。
袁贺一脉走隐士路线不出仕,养望隐居,不与袁逢、袁隗两家往来,以保全家族血脉为最低标准。
而袁逢、袁隗两家则在汉末激烈的党争中主动卷入朝堂,拼个头破血流,到底是真的袁闳瞧不起自己热衷党争的族人,还是说故意在士林表露一个态度,以防止来日袁隗玩脱了祸及家族满门被灭呢,这也不好说。
总之长兄袁闳确实终身不仕,以隐士自居。
幼弟袁弘亦步亦趋,从不应辟。
唯有老二袁忠,年轻时与党人交游,曾与征羌党人范滂一起被捕入狱,下狱后又争着替乡人受刑,由此名扬天下。
恰巧,卷入黄巾风波最深的也便是老二。
此刻,坞堡最深处的祠堂里,烛火昏黄。
袁忠坐在蒲团上,面前是一张简陋的供案。
案上摆着几碟干果、一壶浊酒,还有一块新刻的灵牌,上书“故男袁秘之位”。
灵牌前的黄纸正在燃烧,火苗舔着纸边,卷起黑灰,袅袅上升。
袁忠望着那些灰烬,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是不好受的,袁忠一双眼睛深深凹陷,眼眶发红,泪已经流干了。
身后,站着两个兄弟。
左边一人,年长些,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和善,眼神温和。
右边一人,稍年轻,也是三十上下,眉目与袁忠有几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凌厉。
“永宁走的太可惜了,我与正甫一样痛惜,二弟放心,永宁无子女,其香火则当由侄辈承担,我会将我儿的子孙过继给永宁,不让他香火断绝。”
黄纸烧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黑暗中。
袁忠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大兄,三弟,多谢。”他的声音沙哑。
“你们回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袁闳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甫。”
“永宁去了,我们都难过。可你也不能这样熬着。这么久了,你日夜神伤,身子怎么受得了?”
袁忠摇摇头,没有说话。
袁弘也走上前,轻声道:
“二兄,永宁在天有灵,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袁忠嘴角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天有灵?”他喃喃道。
“若昊天有灵,怎会让永宁死在那些蚁贼手里?”
他走到供案前,伸手抚摸着那块灵牌。
“他才二十岁。”
“二十岁……刚被赵明府辟为郡中议生,前程正好。大兄和三弟都要当隐士,在士林养望,我家无人做官,本想着把永宁培养起来,来日举孝廉入京都举高第当御史,来日熬过了资历,当个九卿不难。”
“谁能想到……”
袁忠顿住,喉咙里不断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等来的,却是他的尸体。”
袁闳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祠堂里一片死寂。
良久,袁闳开口了。
“正甫。”
“永宁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
“他若打着袁家的旗号,蚁贼绝不敢害他。当初,他若抛下赵谦自己逃命,蚁贼也不会追他。可他……他非要护着赵谦,非要跟那些蚁贼拼命。”
“他以为官场就只是那一套君臣父子而已,实则完全不是……他不了解官场,只看到了最表层。”
“大汉的官场,我都不敢轻易涉足其中,更何况他还是个孩子。”
“不过,这孩子,骨子里像你,这都是命啊。”
袁忠浑身一震。
袁闳继续道:
“你年轻时也是这样。党锢之祸,你与范滂一起被捕入狱。同囚的人多数患病,你便和范滂争着替乡人受刑。那时我就知道,你退不了。”
“走入官场,就只能进不能退,我家本世代公卿,福禄极深,而后代子孙不能以德守之,竞为骄奢,妄图在乱世争权,终究会祸及家门。”
“我选择做隐士,是早就看透了家族的宿命,我不想涉险让袁氏绝后。”
“这个道理,我告诉过你很多次。”
他走回袁忠身边,握住他的手。
“正甫,你有没有想过,永宁为什么会死?”
袁忠抬起头,看着他不解。
袁闳道:
“因为他去了郡府。当了议生,你想让他出仕,想让他走你那条没走完的路。”
“你在士林名满天下,你想让自己的儿子踩着自己的肩膀走得更远。”
“但你要明白,你当初没有死在狱中,不是因为你是党人,而是因为你是汝南袁氏。”
“当我家族人没有袁氏这层身份,路边的山贼都能轻易杀之。”
袁忠的脸色变了。
袁闳则平静如水。
“我和你与三弟早就说过,乱世将至,要隐居不出,保全性命。你不信。你亲手把永宁送到郡府,结果不出所料……”
袁忠的手开始颤抖。
袁闳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初时,汝南黄巾起。你猜怎么着?我就在坞堡外摆了张坐榻,坐在门外读书。那些蚁贼来了,见我是袁家人,给我行礼下拜,随后就扭头走了。”
“周围各乡的编户见蚁贼不敢进犯,纷纷卖身来我家当隐户。我坐而不动,便能获利。你呢?拼了命想让侄儿进入官场,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袁忠的脸色由白转青。
倒也不是袁闳胡说,黄巾之乱时,袁闳在土室中诵经不移,贼寇相约不侵犯他所住的里巷,乡人前往依附避难。
这则故事实际上透露着一个原理,所谓的隐士那不是真隐居,跟地方三教九流都是老熟人。
就是贼人来了也得卖三份薄面,这样的现象在黄巾起义中还不是一两例。
袁闳可以不出仕不当官,但贼人要是觉得袁闳是隐居在深山老林里无权无势任人欺负的野人,那就是这些蚁贼太不懂事儿了。
隐士能获得士林认可,获得贼人敬重的背后是地方望族身份所带来的底气。
袁忠与老大老三不同,急于出仕,在士林里与党人来往密切,不仅让自己儿子死在了黄巾之乱,后来自己当了沛国相,在当地严惩浊流家族,打击曹家,最后被曹操报复,换了个身死族灭。
一切都是性格所致。
袁忠看着同族的族兄弟们个个都当官了,自家却默默无闻,心里很是焦急,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二人。
“大兄。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我错了?”
“弟也是为了家族啊,你们就能忍受袁绍、袁术天天耀武扬威?”
“按辈分,我们的祖上是家中老二,他们家是老三,凭什么他们在官场比我们官威还大?”
“当下正值乱世,建功立业之时,你们却要当隐士,清平之世,我们被他们压一头,乱世到了还要被压一头吗?”
袁闳没有回答。
袁弘走上前,轻声道:
“二兄,大兄不是这个意思……”
袁忠眼中迸出泪光。
“我知道此事,我过于鲁莽了!”
“可现在能怎么办?永宁已经死了!死了!”
他指着那块灵牌,手在颤抖。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如今他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袁闳和袁弘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袁忠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洒在坞堡的墙上。
远处隐隐传来犬吠,一声两声,很快消失在风中。
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道:
“我要报仇。”
袁闳一怔。
“彭脱,必须死。”
袁闳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