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点头:
“黄巾贼对于你我这样的家门来说不足为虑,我们哪家不是门客过万?自保之力还是有的。”
“我所担心的是,徐州目下虽未遭大乱,但流民日增,盗贼蜂起。糜家僮客万人,听起来威风,可若日后天下真要乱起来,谁能压得住,财富在乱世中就是罪名,就是负累啊……你永远猜不到有多少惦记着你的家财。”
“再者,黄巾之后,还有朝廷。朝廷要平乱,要筹饷,要征税。糜家这样的巨富,能逃得过?”
“没有靠山,身死族灭是迟早的事儿。”
卫兹沉默片刻,缓缓道:
“子仲深谋远虑,卫某佩服。”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笑道:
“不过子仲也不必太过忧心。天下人都怕兵戈,可咱们,最喜欢兵戈。”
糜竺看着他:“子许何出此言?”
卫兹一笑:
“打了仗,就有机会囤积居奇。打了仗,就有机会低买高卖。打了仗,咱们这样的人,也有机会效仿吕不韦故事。”
他压低声音:“奇货可居啊,只要下对了注,今后就不必如此胆战心惊,三代从商,不如官在朝堂啊。”
糜竺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子许说笑了。你卫家,出身卫国后人,世代名门,来日花钱举个孝廉,打通关系自是不难,那吕不韦那是何等人物?我一介贱籍,安敢妄想?”
“出身七科谪,就是最大的罪。”
卫兹正色道:
“子仲,你这话可不对。吕不韦当年也不过是阳翟大贾,他能在邯郸遇见异人,你怎么就遇不见?”
“出身商贾不是耻辱,乱世中,商贾亦能从政,谁能知晓今日的糜子仲,明日不会是宰辅呢?”
糜竺眼中有些复杂。
良久,他缓缓道:
“实不相瞒,这次我来颍川,其实也为了一件事。”
“哦?”卫兹来了兴趣。
“何事?”
糜竺道:
“一来是豫州大乱,想来此地看看有没有商机。二来……”
“想寻一将军结交,来日以保我家太平。”
“子许难道不是?”
卫兹眼睛一亮:
“古人云,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未雨绸缪,子仲深得我心。”
“国难当头,我倒不是舍不得家财,只是若能寻一可靠之人,托付家门,共创大业,这买卖也让人放心些啊。”
他端起羽殇,与糜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放下羽殇,卫兹忽然道:
“子仲可知,我四月间就从陈留来豫州做买卖了,其实我一直在观察一个人?”
糜竺看着他:“谁?”
卫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子仲来颍川,想寻的将军,又是谁?”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
“刘玄德。”两人异口同声。
卫兹抚掌大笑:
“果然!子仲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糜竺笑容里却有些复杂的意味。
“子许,考察他许久了?”他问。
卫兹点点头,收敛笑容,正色道:
“以前他在边塞,谁会在乎一个边地武夫如何?说不定哪天就卷入朝堂争斗,一命呜呼了。”
“直到中原大乱,我才注意到他。”
“此人确实了得啊。”卫兹眼中闪着光。
“来颍川这短短日子,就敢跟颍川四长叫板。王允、阴修、皇甫嵩、朱儁那些人,哪个不是低眉顺目巴不得早点脱身?唯有这刘玄德不卑不亢,是真有胆色!”
糜竺若有所思:“看来子许很看重此人。”
卫兹点头:“乱世之际,货殖之家,就要找准机会,一投必中。投对了,可保三代富贵,投错了,家破人亡。”
他看向糜竺,目光灼灼:“子仲以为如何?”
糜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子许胆子太大。”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我倒是比你胆小些。”
卫兹一愣。
糜竺放下酒盏,缓缓道:
“不过嘛,我与此人见识的时间,恐怕要比子许长。”
卫兹惊讶道:“哦?子仲居然认识左君?”
糜竺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熹平年间……”他缓缓开口。
“我与他,就认识了。”
卫兹坐直身子,满脸好奇:
“熹平年间?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左君才多大?子仲又是如何认识他的?”
糜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子许可知,太学?”
卫兹点头:
“自然知道。雒阳太学,天下游宦、游学之士的聚集之地。年少时,哪个热血少年不想去太学,跟随党人怒骂朝政、结伴游行,喊着还大汉一个海清河晏、朗朗乾坤?”
“直到我长大后,发现这世道根本不是我所想的那个样子,对太学生,对党人领袖便没那么多好感了。”
“还是做实务的人可靠,光靠嘴皮子说爱国,比拼养望,那对社稷是毫无意义的。”
糜竺笑了。
他端起酒盏,目光有些悠远。
“忘了是熹平几年了,我十四岁。”
“那年,我也去了雒阳游学,到不是去太学读书,糜家子弟,七科谪内的贱籍,哪有资格入太学?我是去雒阳做生意,顺便开开眼界,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寻个大儒买个门生身份。”
“太学门外,每天都有游学的士子,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讲经义的,论时政的,骂宦官的,赞党人的,什么人都有。我在那儿站了半个月,听那些士子说话,听得入了迷。”
卫兹听得入神,问道:
“子仲就是在那里认识左君的?”
糜竺摇头:“不。我并没有认识他。”
“那时,左君也不过是一介寒微之辈,小县乡豪,去了京都,遍地是簪缨子弟,那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糜竺望着羽殇,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南市。”
“南市?”卫兹更不解了。
“那可是雒阳最热闹的集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左君去南市做什么?”
糜竺沉默片刻,缓缓道:“杀人。”
卫兹手一抖,酒盏险些掉落。
“杀人?”他瞪大眼睛,“左君……在南市杀人?杀的谁?”
糜竺点点头,目光深邃。
“杀得那个人,身份太贵,我不敢说。”
“我只能告诉你,那人的家族在豫州无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