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颍阴城东,城西酒肆。
二楼雅间里,七八个人分坐,案上摆着酒菜,却没人动筷子。
这些人穿着各异,身份不同。
“诸位。”
一个中年胖子开口,他是陈国来的大牙,在道上有些名头。
“都听说了吧?刘玄德要卖生口。”
“听说了听说了。”旁边一个瘦子连连点头。
“卖是肯定要卖的。”
“但卖给谁,怎么卖,价钱如何,这才是咱们要谈的。”
牛胖子嘿嘿一笑:
“价钱好说。二十万流民,老弱妇孺都有,挑挑拣拣少说也有几万个好货吧,这笔买卖,一家吃不下。”
“那就几家合伙。”瘦子道。
“可不能错过这笔生意了,那上等生口啊,一个就能卖几万钱。咱们合力买的多些,还能从刘玄德那要个好价,转头倒卖出去,赚个差价,自是稳赚不赔的。”
“我家要两百个生口。”
“那我家五百个。”
“我挑七百个……”
众人纷纷报数,气氛热烈。
“等等。”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青年人忽然开口。
“诸位这么明目张胆和边将合作倒卖生口,就不怕,这是刘备设的局?”
众人一愣。
“刘玄德是什么人?朔州牧,左将军,打得鲜卑人不敢南顾的人物。这样的人,会缺钱缺到卖流民?”
牛胖子摆摆手:
“老卫,你想多了。边塞苦寒,朔州那地方能有什么钱?朝廷又不给拨饷,他不卖流民,拿什么养兵?别以为这些年他刘备风光无两,就觉得他是什么好货色。”
“自周以来,生口贸易搞得最繁盛之地,一在南中,二在北疆。”
“在他们边州啊,没干过杀人放火,奸淫辱掠,那都不叫边州人。”
“你要说他刘备有了权势,不卖生口?呵,我是不信。”
“就是。”瘦子附和。
“他能设什么局?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能耍什么花样?”
“再说了,那也是有人要,我们才敢干这活儿啊。工商食官,工商食官,我们这些个走买卖的,哪个在朝堂里没有朋友?我们手里的人最终卖到哪去?还不是刘备这些当官的手里。”
“他坏了生意,给自己找罪受?我觉得还没这么蠢!”
卫姓的青年人沉吟不语。
牛胖子拍拍他的肩膀:
“卫兄,你就是太谨慎。做生意嘛,有赚有赔,但这次这买卖,我看稳赚。二十万生口,我们选一批好的,转手一卖,翻几番的利,今后大家都有太平好日子过。”
“达官显贵有奴仆伺候,咱们赚够了本就隐退江湖,那些流民也有了主子,不至于饿死,这叫一本万利啊。”
“没瞧见当年楚汉之际,遍地民荒,太祖皇帝怎么着,准许百姓卖儿卖女去巴蜀取食,唉,说起来咱们这生意,也是顺了太祖的意思,行善积德啊。”
“战争时节,哪有那么多人能活命,卖了身,保住命,总比饿死要好,哈哈哈哈。”
他端起酒杯,笑道:
“来,诸位,预祝咱们在颍川日进斗金!”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只有那卫姓男子,酒杯举到唇边,又放了下来。
看着这群狂欢的人牙子,青年道了句自寻死路,随后转身默默离开。
生口贸易在汉唐两代十分寻常,倒也是封建时代,奴隶需求太过旺盛。
越是强盛的王朝,就会豢养越多的奴隶。
虽说奴隶制社会从战国后期开始进入了封建社会,但奴隶需求有增无减。
原因倒也有很多。
王法礼制制度下,天子之庶子为卿大夫,诸侯庶子为大夫,大夫之庶子为士,士之庶子为平民,平民之庶子为奴隶,奴隶无后。
当大把的奴隶解放成自耕农,奴隶制社会没有资格留下后代的阶层面对新的地主社会,虽然有了成家的机会,但缺乏婚配的资产。
汉代又是个社会极度崇尚奢靡的时代,婚丧嫁娶价格一直压不下来,大族需要海量的奴仆维持家门,动不动就豢养童仆数万。
寻常百姓之嫁娶也难以承受高昂的价格,于是乎人口倒卖反而能解决一部分社会需求。
负责任的汉代皇帝几乎是每年都会下诏释放奴婢,主要是奴婢成为地主的私产后,不为国家交税,不利于发展生产力。
解放奴婢,实际上就是在和地主争夺人口资源。
西汉末年,丞相孔光对此进行了大量改革,全部以失败告终,那时地主阶级就已经无法被王朝压制。
王莽延续西汉的改革,也失败,西汉、新莽两代王朝的覆灭倒是让光武看清一个事实。
接下来的时代就是一个地主豪强逐渐走向鼎盛,慢慢进入门阀世家的时代,地方分权势力在历史上升期,王朝中央集权在下降期。
从光武,到明、章二帝到和帝,一直延续到桓、灵,东汉皇帝都不愿意为此妥协,其实都在进行改革。
然而东汉皇帝们并不知道什么叫唯物主义史观,什么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王朝所面临的多数困境,其根源都是东汉社会的庄园经济构架形成的。
纵然国君有超越常人的才干,敢于直面利益集团生死不惧的勇气,可若无法改变庄园社会的经济形态,最终都会和汉灵帝一样玩火自焚。
一个个的庄园主们,大地主吞并小地主成为地方豪强,豪强走向世族,世族走向门阀,门阀社会取代中央集权。
皇帝成为掌中玩物,那都只是时间问题。
所谓的五胡乱华,根源其实压根就不在五胡,汉朝强盛的时候,五胡老老实实的当雇佣兵。
根源在于乱,从西汉末年延续到汉魏六朝的经济体制,决定了下层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上层建筑会越来越糜烂。
华夏只要形成统一王朝,在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对手,唯一的对手就是本身。
只有自身统治阶级和社会构架糜烂了,外部的胡人势力才有入侵的机会。
汉末,就是魏晋所有乱象爆发的前夕。
南北朝面临的问题,都能在汉代找到源头。
哪怕是底层的人牙子也看得到大汉社会在末世边缘一步步走向崩溃。
天下士人也看得到,但没有人愿意去匡扶社稷。
所有人都是嘴上喊着匡扶汉室,实则以此为由一步步蚕食大汉的残躯,想在末世寒冬到来前为自己家族积攒够足矣独存的薪柴。
可要是社稷都没了,这门户私计又能延续几何呢。
那姓卫的男子闻言长叹一声。
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后院的一间上房里,酒气氤氲。
男子回屋时,看到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浊酒。
“子许此去,打探的如何了,可有好生意做?”
榻上的年轻男子,仪表堂堂,浓眉朗目,身着青色锦袍,腰悬玉玦,一看就是豪商巨贾。
“子仲,别提了,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我提醒他们别犯傻,这些人显然不会听。”
“陈留卫子许自然是眼力过人的,刘玄德行事,向来不拘一格,雷厉风行,这我早就知道了。”
卫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看着对面的糜竺,笑道:
“那子仲怎么在这独自喝闷酒?不去参会,可是有什么心事?”
糜竺放下酒盏,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卫兹又给他斟满,道:
“你家祖世货殖,僮客万人,赀产钜亿,富可敌国。还有什么不乐意的?要是不高兴,多去买些僮仆充实家业便是,我听说朝廷准许地方募兵对抗黄巾后,你近来一直在招兵买马啊,怎么,子仲要去投军?”
糜竺摇摇头,苦笑:
“子许,有所不知啊。”
他端起酒盏,望着盏中酒液,声音有些低沉:
“我等家财万贯,可如今这世道,若是没有靠山,再大的家业也保不住。财再多,也不如一个兵字。”
卫兹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深意。
“子仲是担心黄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