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子钱家不是想赚钱吗?让他们赚。他们会推波助澜,帮颍川士人炒作甲胄价格。价格越高,那些藏在暗处的甲胄,就越会冒出来。”
“可是明公,”枣祗道。
“就算甲胄回来了,那债呢?那些子钱家借出去的钱,总是要还的。”
刘备看着他,微微一笑。
“枣君问得好。那笔债,谁来还?”
枣祗一怔。
刘备没有回答,而是转向简雍:
“宪和,人牙子那边,消息传出去了吗?”
简雍点头:“传出去了。那些个人牙子,这几日在颍阴城里都疯了,四处打听消息。”
“他们信吗?”
“信。”简雍笑道。
“有人亲眼看见明公派人去阳翟打听生口市价,还有人说明公私下见了几个汝南来的大牙。消息有鼻子有眼的,由不得他们不信。”
刘备点点头,看向众人。
“诸位,你们知道人牙子最怕什么吗?”
傅燮想了想:“怕官府。”
“对。怕官府,但其实是害怕执法严格的酷吏。”刘备道。
“我汉家有‘略人法’,只要是拐卖人口,即使拐到手还没卖出去,也处以车裂之刑。买家明知是拐来的人口还进行交易,与卖家同罪。”
“平日里,这些人牙子只敢躲在阴暗处,不敢公开露头,交易时也很慎重。但战乱时节,地方大乱,他们就敢出来堂而皇之地打家劫舍。”
“为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他们。”
“各地豪强需要奴婢,需要佃户,需要能干活又不算编户的人。他们出钱,人牙子出力,买卖就成了。这些事,流官管不了,也不敢管,那些豪强,就是他们的靠山,而他们的靠山本身也就是在地方当官的小吏。”
“至于借贷之罪……哈哈哈,当按取息过律罪严惩,抄家耳。”
袁涣望着刘备,眼中满是惊异。
他今日才来,本以为刘备不过是个能打仗的边将,却没想到,此人谋略之深,竟至于此。
的确,汉代其实制定了很多保护拼命,严惩高利贷的法令……
但法令是一回事儿,法令能不能得到执行是另外一回事儿。
在封建王朝人治社会,谈法令执行其实是一件非常好笑的事儿。
因为除了国法以外,还有王法、家法这些才是社会法令的主流。
至于汉律……研究那玩意儿的家族叫文法吏,根本就被士人看不起……
杨赐一听说汉灵帝给自己安排当廷尉搞法律工作直接辞职。
严刑峻法的文法吏身份都得不到社会认可,汉法怎么能得到执行呢?
那遵循法令的被叫做恶毒的酷吏。
讲人情世故,为亲者隐,刑不上大夫的才配叫君子。
到了这个份上,汉法怎么规定还有意义吗?
当然了,刘备也不是胡说,也不可能毫无根据就去严惩人牙子、子钱家,那是强盗。
这些法令确实都是汉朝法律的一部分。
略人者,弃市是旧例。
为防止出现高利盘剥,汉代也将超过法定利率的行为称为“取息过律”。
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杂律》中规定,六百石以上官员及皇帝身边的朝官如有放高利贷的,要一律罢免官职。
汉代的官贷民钱利息为月息三分,三分月息即每月利率为3%,年利率则为36%。
子钱家的利息为月息十分,年利率为120%。
得,一旦入局,一个弃市、一个抄家两项罪名跑不了。
以前为什么没人管呢?
因为敢在背后捣鼓这些生意的,一般都是豪族家庭,有庇护伞撑腰。
汉代不看法令行事是常态,多数士人都瞧不起汉法,执行法令的人也被瞧不起。
这些都是上流社会潜规则。圈内人搞这些生意得到庇护,不是很常见?
哪家士族不靠着黑手段发家,真以为靠勤劳致富,靠读书白手起高楼呢?
能老老实实研究经学成为士族的,背后还是靠着这些黑手段积累原始资本。
只不过当了士族要脸面,跟这些生意人明面上不能有联系,其实背地里大家就是一个人际关系网,彼此之间或多或少都认识,打断脊骨连着筋。
在这种环境下,突然刘备说要按规矩办事,买卖奴隶,搞高利贷弄钱,借贷子钱家,募良家子打仗。
那颍川人只会以为刘备是想开了,把目标定在汝南的彭脱身上,哪能想到这个局表面上在针对彭脱,实则在针对颍川子钱家、人牙子呢。
当所有人都无视汉法,把国家法令当一纸空文的时候,就不会有人想到圈子内的人居然真按照法令来。
你刘备也是正统儒家出身,跟郑玄、卢植、马日磾、蔡邕这些大儒交好,不至于去走文法吏的路吧!
应该不会吧!
傅燮皱眉:“明公的意思是……”
“我要让这些人牙子,子钱家和他们背后的买主出出血。”刘备严肃道。
“不让他们付出代价,备怎么可能愿意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颍阴城。
“这颍川,号为天下文士学宗之地。可内部竟是如此的污浊。豪强兼并土地,隐占人口,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黄巾一起,他们趁乱抢武库、吞流民,放贷,什么事都敢干。”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之前,备确实打算平了波才就去汝南,现在就算他们想让备走。备也不会走。”
“这天下不光有他们颍川士林的规矩,还有国法!”
“在国法面前,一切污浊,都将遁形。”
堂中肃穆。
良久,袁涣缓缓开口:“涣今日才算真正认识了左君。”
刘备看着他,目光温和:“曜卿言重了。”
袁涣摇头,郑重一揖:
“左君有如此胸襟谋略,诚非凡人也。”
刘备连忙扶住他:
“曜卿不必如此。备还需仰仗诸位,共成大事。”
“很快,子钱家就会和人牙子卷入颍阴,见到这般局势,颍川大姓也不会错失良机。”
“备故意放出一个破绽来,引他们上钩,备也相信,他们定会上钩。”
“人性逐利啊,浮云遮眼时,往往也是最危险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