雒阳城,南宫。
尚书台位于南宫外的一隅,与兰台比邻而居。
这是一片不算起眼的建筑群,青砖灰瓦,檐角低垂,远不如崇德殿那般巍峨壮丽。
然而天下政务,皆由此出。
每日从这扇不起眼的门中进出的诏书、奏章、符命,牵动着州郡的脉搏。
此刻,尚书令刘陶正坐在案前发呆。
案上堆满了简牍,有新呈上的奏章,有待批的文书,有各曹送来的报备。
他却一份也看不进去。
手中的酒卮已经空了,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洇湿了衣襟,他也浑然不觉。
直到女官来为他换洗衣物,刘陶方才醒来。
汉代尚书台的台司都配置有女官,可以看做秘书。
所谓:尚书郎入直台,廨中有女侍史二人,皆端正妖丽,手执香炉、香囊、烧熏、护衣服,奏事于明光殿中。
女侍史常常手执香炉烧熏,跟随尚书郎进入台阁,帮助尚书台里的台司负责梳洗装扮更衣等事。
当然,女御史虽然漂亮,但那属于皇帝的人。
刘陶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了。
“刘令君还是节制饮酒为好,台司距宫内咫尺之遥,要是被陛下责问,我等担待不起。”
“陛下责问也罢,反正这尚书令我也做不下去了。”
那女子嘴巴严得很,倒也没问,她看出刘陶有心事。
只补了句:“刘公和蔡公送来了请帖。”
刘陶结果请帖,喃喃道:“知道了,女御史先退下吧。”
东汉的尚书令,实权超越三公,收红包吃请是常见事儿,虽然只有千石,但属于一个典型的位卑权重的官职。
巴结尚书台里的人,走走关系,是真能给自家子弟某一个好官位。
虽然刘陶在政治立场上,经常为举主杨赐出头,代表清流打击刘备,但他对蔡邕和刘宽两位大儒还是相当敬重的。
或者说,东汉社会本来就是一个婆罗门社会,出身高低在一开始就分好了,像刘备这种试图通过战功跨越阶级的,在王朝未乱时,很难做得到。
就算做到了,也难以融入旧贵族社会。说起刘陶其人的形象呢,在历史上名声是相对较好的。
他是经学家出身,梁冀擅权时期,此人在太学抨击时政,搞太学生运动,以此进入清流,得到了足矣跻身官场的名望。
其后,举孝廉,历任顺阳长时招募勇吏,整治奸猾,政绩斐然。
入朝任侍御史,预见张角之乱并与乐松等人联名奏请惩处未果。
张角起事后,灵帝连带着杨赐、刘宽、张济一并封侯,封刘陶为中陵乡侯。
这实际上是对反太平道势力的安抚,凡是早早参与了抵制太平道得士人都得到了封赏。
刘陶么,是典型的亲近清流的宗亲。
尤其是在汉末,名声就是权力,年轻人想要名声只能走两条路。
一条是走地方清议,求隐士、名士点评,这一般看的都是家族地位,大族之间互相推举,自不用说。
像曹操那种拿刀逼人给自己点评,走黑红路线的确实少见,但起码黑红也是红吧……
另一条就是走太学生路径,与高级党人合作搞太学生暴动,反对浊流黑暗统治,如此也能养望。
刘表、刘陶都是典型的以太学生运动发家名杨士林的角色。
天下刘姓宗室不下二十万,除了光武的诸侯王后代以外,其余的刘姓列侯子弟也跟地方豪强没什么区别了。
无数子弟为了这个清名趋之若鹜。
想加入清流,就得卷入朋党,卷入朋党,进入朝廷中枢,那就无路可退。
要么被人整死,要么整死他人。
刘陶到还不是单纯的只求名,确实想有所作为。
他继杨赐之后,入主尚书台,他迅速清理了冯方这样宦官阵营的台司,将清流阵营的官员选入尚书台,问题就出在这了……
刘陶反被他举荐的台司们连合作局,架空了。
尚书令虽然是尚书台的领导人,可下辖六曹尚书,每曹都是一个单独的部门。
六曹愿不愿意跟尚书令合作那是另一回事儿,且尚书令麾下还有仆射作为副官。
东汉为了防止权臣篡位,在中枢设计了一套互相不统属的国家机构,是以哪怕东汉幼儿园的皇帝也能有机会扳倒权臣,但这也造成了中枢机构权利散乱的局面。
刘陶自己推荐过来的仆射,还是颍川老乡,都不听自己使唤。
慢慢的,刘陶发现,自己这个尚书令完全成为了傀儡,只能日夜饮酒,把台务交给这些士人子弟处理。
“刘公。”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刘陶抬起头,眼前是尚书侍郎许靖的脸。
之前许靖是选部尚书郎,负责人才选举,两年考察期过后,自动升任侍郎。
作为同样是豫州出身的州里人,许靖自然是没有被淘汰出局的。
“刘公,这是选部送来的文书,请您过目。”许靖将一卷简牍放在案上,语气恭敬。
刘陶看了一眼那卷简牍,没有伸手去接。
“选部的事,不是一向由仆射处置吗?你们自己做决断就好了,还需要问我?”
许靖笑道:
“仆射说了,这等大事,还是要请刘公过目的。毕竟您是尚书令,天下之宰辅啊。”
刘陶盯着他看了片刻。许靖的笑容完美无缺,恭顺有礼,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就是这挑不出毛病的笑容,让刘陶心里发冷。
“放下吧。”他挥了挥手。
许靖躬身告退。转身时,那笑容还在脸上,像一张贴在面具上的画皮。
刘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猛地将酒卮摔在案上。
三公曹、吏部曹(选部)、民曹、客曹、二千石曹、中都官曹。
尚书六曹,每一曹的尚书、侍郎,现在都是清流的人。
而他刘陶堂堂的尚书令,如今连一纸文书都批不下去。
每当他拿起笔,总有人告诉他,此事已定,刘公只需用印即可。
或者是,此事杨公之前在尚书台里就打过招呼,刘公不必再议,此事六曹已会签,刘公过目便是。
过目。
过目。
过目。
他刘陶,堂堂尚书令,就只剩下过目的份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陶以为是许靖又回来了,拾起酒卮准备再斟一杯。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子奇,又在饮酒?”
刘陶抬头,只见蔡邕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刘宽。
“蔡公?文饶公?”刘陶连忙起身,险些跌倒。蔡邕抢上一步扶住他。
“子奇小心。”
刘陶扶着蔡邕站稳,苦笑道:
“二位怎么来了,我收到请帖,正准备去拜访的?”
蔡邕笑道:
“闲来无事,想请子奇去府上喝一杯耳。”
刘陶看看案上的酒卮,又看看自己醉眼朦胧的模样,摇头道:
“蔡公这是来看我笑话的?”
“岂敢岂敢。”蔡邕摆手。
“老夫今日新得了一坛好酒,是凉州带来的蒲桃酒(葡萄),与中原的酒大不相同。想着独饮无趣,便来邀子奇同醉。路上正遇见文饶公,便一同来了。”
刘陶望向刘宽。这位老宗室,此刻正含笑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子奇。老夫也馋那葡萄酿许久了。伯喈既然相邀,不如同去?”
刘陶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
蔡邕的府邸在雒阳城东的永和里,是一处不大的宅院。与那些公卿大臣的豪邸相比,显得简朴寒酸。但院中种着几株修竹,一池清水,倒也清幽雅致。
三人入座,侍童捧上酒菜。那葡萄酿盛在琉璃盏中,色泽如琥珀,香气馥郁。
刘陶端起琉璃盏,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一股奇异的甘甜,顺着喉咙滑下。
“这酒……。”刘陶有些惊讶。
蔡邕笑道:“这是凉州的酿法,与中原不同。”
刘宽也端起盏来,品了一口,捋须赞叹:
“果然好酒。伯喈,你这藏货不少啊。”
“哪里哪里。”蔡邕摆手,亲自为二人斟满。
“今日只饮酒,不谈公务。我这里酒水也不少,子奇,你尽管喝,醉了就在老夫这里歇下,明日再回尚书台不迟。”
刘陶苦笑:“尚书台……歇与不歇,有何分别?”
蔡邕与刘宽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酒喝了七八种,刘宽和蔡邕都是著名的大酒量,一个酒不离手,一个号称醉龙,灌倒刘陶自然不成问题。
酒劲渐渐上来,刘陶的脸色泛红,眼神也开始涣散。
“蔡公。”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你说,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
蔡邕沉吟道:“老夫以为,是求一知己。”
“知己……”刘陶摇头。
“不对。最难的事,是做自己想做的人。”
“我刘陶,出身宗室,年少入太学,见梁冀专权,便上书抨击。后来举孝廉,为顺阳长,招募勇吏整治奸滑,再后来为侍御史,见张角妖言惑众,便上疏,请朝廷早加防范……”
他放下羽殇,声音渐渐低沉。
“梁冀倒台了,因为他该死。顺阳人歌颂我,是因为我替他们除了祸害。张角起兵了,陛下封我为中陵乡侯,那是因为我早早得罪过太平道,封我,是为了安抚其他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