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
郭援盘膝坐在堂中,面前摊着一张颍川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长社二字上,久久不动。
长社钟家与阳翟郭氏是亲家,自己的舅舅钟繇又在郡里当功曹,与荀家也是姻亲,平日里阴修仰人鼻息过活。
就这背景,真就是杀了些流民,惹出了事儿,阴修敢不包庇么。
再说那王允,党人郭泰门生,本就是来豫州捞名的,现在成了反宦先锋,名声已经捞到手了。
加之王允、阴修与刘备在处理流民问题上意见相反,毫无疑问,这两一定会帮着郭援打掩护。
“头儿,人手齐了。”一个精瘦的汉子掀帘而入,躬身禀报。
“三百一十六人,都是见过血的。家伙也备齐了,刀,弓,皮甲都备好了。”
郭援抬起头:“钟公那边有消息吗?”
“有。”瘦汉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
“刚送来的。”
郭援接过,展开细看。文书上字迹工整,是钟迪亲笔:
刘备将在三日后开始往三辅迁发流民,第一批,从颍阴出发,经长社北上雒阳,是从阳翟府库里拿的钱。
护送兵士不过百人,多为颍阴征发的奔命兵,不堪一击。
他看完,将文书凑近烛火。
火苗舔上帛边,迅速蔓延,片刻间化为灰烬。
“传令兄弟们。”郭援站起身,声音低沉,“今夜出发,去长社。”
“头儿,具体怎么做?”
郭援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色中,阳翟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在长社以西的官道两侧设伏。”
“等流民队伍过来,先放箭,再冲杀。记住,抢完财物,再杀人,毁尸灭迹,不留痕迹。”
瘦汉舔了舔嘴唇:“杀多少?”
郭援回过头,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有多少,杀多少。”
“不把这刘备的事儿搅黄了,他是不知道我们颍川人得厉害。”
……
同一时刻,阳翟县衙。
王允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卷公文,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不时瞟向窗外,那里有个人影正在院中与几个年轻人交谈。
“王使君。”阴修从屏风后转出,脸色凝重,“那个简雍,又来了。”
王允放下公文,叹了口气:“我知道。”
“他在做什么?府库已经被他查过了,刘备还要作甚?”
“你来看看。”
阴修和王允走到窗前,顺着目光望去。院中,简雍正与几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谈笑风生。那几个年轻人面带激动之色,频频点头,偶尔还拱手作揖,像是拜谢什么。
“那些人是谁?”王允皱眉。
阴修从案头抽出一张名帖,递给王允。
王允接过,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名字:阳翟张和、轮氏李繁、颍阴刘平、长社赵广……
“这些都是什么人?”王允问。
“各县的良家子。”阴修道。
“有的家里有百十亩地,有的开间小铺子,有的在乡里当过亭长、游徼。说富不富,说穷不穷,想读书读不起,想入仕没门路。”
王允沉吟:“简雍找他们做什么?”
“说是募兵。”
王允一怔:“募兵?”
阴修点头:
“刘备要在豫州募能自备兵械的兵。说是要组建一支‘豫州营’,专收良家子弟。这些人只要愿意从军,便由官府借贷购置军械的费用,打完仗再还。”
王允倒吸一口凉气:“借贷?找谁借?”
“子钱家。”阴修苦笑。
“子师,你没发现吗?这几天阳翟城里,多了好多生面孔。”
王允走到窗前,仔细望向街巷。
果然,原本平静的街面上,多了许多行色匆匆的人。有的穿着绸衫,一看就是商贾,有的腰悬钱袋,步履匆匆,还有的带着几个随从,正挨家挨户打听什么。
“那些是……”
“子钱家。”阴修一字一顿,“还有,人牙子。”
王允脸色骤变。
人牙子,就是做人口买卖的。
哪里有战乱,哪里有天灾,哪里就有他们。趁火打劫,低价收买流民、孤儿、逃难女子,转手卖为奴婢,一本万利。
“他们来颍川做什么?”王允明知故问。
阴修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两人心里都明白。
战争,就是这些人的盛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短短两日,颍阴城里涌入了上百个生面孔。
有颍川本地的商人,有周边来的子钱家,有陈国、汝南的人牙子,甚至还有几个从远处赶来的豪商。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豺狼,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城东的客栈,挤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贾。他们三五成群,聚在堂中喝酒、谈天、交换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