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水来临后,先落水后落水,谁都跑不掉啊。”
“告诉刘备吧,就说我们发现封谞、徐奉图谋不轨,欲出宫联络逆党。让他带人去截——要快,要在他们出城之前抓住。”
赵忠浑身一颤。
弃卒保车,也没办法了。
平日里大家都是阉党,彼此称兄道弟,可真到了危难关头,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封谞、徐奉,对不住了……
……
刘备接到消息时,正在检阅羽林军名册。
来报的是蹇硕麾下一个小宦官,气喘吁吁:
“刘、刘使君!蹇黄门让小的来报,封谞、徐奉换了便服,正从夏门出宫,看样子是要逃!”
刘备合上名册,眼中寒光一闪:
“知道了。你去回蹇黄门,就说我这就去。”
他当即点齐两百羽林骑,亲自率领,直奔夏门。
沿途宫卫见是左将军旗号,无人敢拦。
赶到时,韩当正好截住封谞、徐奉的马车。
“封太仆,徐常侍。”
刘备勒马挡在车前,声音平静。
“这么晚了,都已宵禁,要去何处?”
车帘掀开,封谞探出头来,强作镇定:
“原来是刘使君啊。老夫……老夫家中有些急事,需出宫一趟。还望行个方便。”
“急事?”刘备目光扫过车厢,见徐奉缩在角落,面色惨白。
“什么急事,需要两位中贵人深夜便服出宫?”
封谞语塞。
刘备不再多言,挥手:“拿下。”
羽林骑一拥而上,将二人拖出马车。
封谞挣扎大叫:“刘备!你凭什么抓我!我是永乐太仆,是太后的人!你敢动我一根指头?”
咔的一声,韩当直接掰断了封谞两根手指。
“啊啊啊……”
“就凭你勾结太平道,图谋不轨,这就够了。”刘备冷冷道:“来人,押回诏狱。”
“冤枉!冤枉啊!”封谞嘶声力竭。
“这朝堂里哪个不认识张角?有几个人没受过他的钱?为什么只抓我们?刘备,你有本事继续往上抓啊!你怎么不敢抓!”
蹇硕此时也赶到了,闻言大怒,上前一拳打在封谞嘴上!
砰的一声闷响,封谞满嘴牙齿碎裂,血沫混着碎牙喷出,惨叫声戛然而止。
“还敢攀咬!”蹇硕厉声道。
“你的意思是,太平道是陛下和太后扶持的?啊?谁让你污蔑陛下、太后的?同党是谁?”
徐奉早已吓瘫在地,连连磕头:
“不不不……我们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们自己做的,跟太后、陛下无关!”
“都是我们做的,中贵人手下留情,别动手啊,我们都招了。”
蹇硕冷哼一声:
“哼,你清楚我的手段最好。来人,押入若卢狱,严加审讯!”
若卢狱三字一出,封谞、徐奉面如死灰。
那是专门关押、审讯宫中重犯的宦官诏狱,不需要经过外庭的廷尉审判就能执行。
进去的人,几乎没几人能活着出来。
“陛下!太后!”封谞满嘴是血,含糊不清地哭喊。
“我们都扛了!都扛了啊!从轻发落……从轻发落啊!我们冤枉啊!”
“我们忠心耿耿……”
他被拖走时,忽然扭头,死死盯着远处阴影,那里,张让、赵忠正默默看着这一幕。
“张让!赵忠!”封谞用尽气力嘶吼。
“我们死了,你们还有几天好日子过?啊?”
“连这都看不清吗?张角起事了,你们也得给我们陪葬。”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凄厉如鬼哭。
张让面无表情,转身离去。赵忠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
回到府中,赵忠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席上,浑身发抖。
“张公……封谞、徐奉这一去,必死无疑。可、可他们说得对,我们收的钱,不比他们少。万一、万一陛下要彻查……”
张让坐在他对面,慢慢煮着茶。水沸了,他提起铜壶,缓缓注入茶盏。
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赵常侍。”良久,他才开口。
“你我在宫中多少年了?”
赵忠愣了愣:“我侍奉陛下十三年,张公您……更久。”
“十年如一日啊。”张让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们看着陛下从一个孩童,长成如今的天子。看着他斗窦武,逐陈蕃,禁锢党人,击鲜卑……看着他,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
他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荡漾的茶水:
“你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忠迟疑:
“陛下……聪慧过人,只是、只是……”
“只是刻薄寡恩。”张让替他说完。
“侯览、王甫、曹节,当年何等风光?说杀就杀。我们呢?今日是陛下手中的刀,明日就可能变成弃子。”
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坐以待毙啊。”
“那该如何?曹节想尽办法,以免兔死狗烹,最后还不是……”
张让站起身:“去找刘备。”
“刘备?”赵忠惊愕。
“他刚抓了封谞、徐奉,我们去不是自投罗网?”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找他。”张让目光深远。
……
当夜,张让、赵忠来到刘备暂居的府邸。
通报后,刘备在书房接见。烛光下,这位新任左将军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他们会来。
“二位中贵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他示意二人坐下。
张让、赵忠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跪倒!
“刘使君救我!”
刘备连忙起身搀扶:“二位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张让不起,抬头看着刘备,眼中满是恳切:
“使君,真相您也清楚……我们不过是陛下的棋子罢了。真正在背后布局的,就是陛下本人。
他在外人面前伪装昏庸,什么事都让我们背。如今太平道事起,陛下更不可能认错。一旦清流闹起来,我们……八成活不了了。”
赵忠也道:
“还请使君指点一条生路!”
刘备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权阉,曾几何时,他们一句话就能让公卿胆寒,如今却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二位请起。有些话,坐着说。”
张让、赵忠这才起身,在蒲团上坐下,却只敢坐半边,姿态恭谨。
刘备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二位在朝中这么多年,看着陛下长大,却还不如我了解陛下。”
他顿了顿,见二人凝神倾听,才继续道: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陛下就不会再想该怎么分化责任,而是会考虑,怎么利用太平道,利用诸位,达到自己的目的。”
张让眼中一亮:“使君的意思是……”
“太平道在棋盘上,已经不值得关注了。”刘备喝着茶汤,慢慢道。
“真正的棋盘,在颍川,在山阳,在南阳,在汝南——在那些党人盘踞之地。”
“党人才是这盘棋中最大的变数。”
“二位中贵人真的只是和张角勾结这么简单吗?你们和党人的关系,还需要备来明说吗?张常侍是颍川人,备听说你和某位知名颍川党人之间……嗯。”
张让下意识低下头。
刘备也没继续说。
“趁着太平道起事,党人一定会趁机反扑,就在这几天了。”刘备继续道。
“陛下终究是一个人,抵抗不了满朝清流和天下党人。现在局势糜烂,二位若还想明哲保身,不想跟党人斗,陛下会留你们性命吗?”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只有你们拼命跟党人攀咬,陛下才会觉得你们有价值。这样,党人怎么攻击,陛下都不会让你们倒台。”
“反之,如果二位真向党人示弱……”刘备摇摇头。
“下个月,就是二位的死期。”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张让、赵忠豁然开朗。
赵忠激动得声音发颤:
“哎呀!使君还是聪明人啊!老奴都没想到这一层……
就算党人找到我们扶持太平道的线索,陛下也不会认,如果认了,这源头就在陛下身上,所以陛下绝对不会认。”
“清流也不敢说是陛下扶持的太平道,只能说是我们这些浊流跟张角眉来眼去。”
一件在棋局上各方势力都看得非常明白的事儿,众人却都只能把这件事儿说糊涂。
这就是黄巾起义的真相。
所以黄巾起义才会显得那么古怪。
其实一点也不古怪。
因为整个事件本身就是汉灵帝自己一手酿成的,
张让也恍然大悟:
“所以,只要我们站在陛下身边,死命打压清流、打压党人,这件事……就好办!”
“封谞、徐奉一死,太平道在宫中的线就断了。陛下接下来要对付谁?是继续清洗宫中,还是……转向朝堂?”
“是党人。”
“太平道事起,党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一定会借题发挥,攻击陛下,攻击我们。到那时,陛下需要我们去对付党人。”
“党人越是找出我们和太平道勾结的证据,陛下就越是会力保我们。”
他看向赵忠,眼中精光闪动:
“所以现在,我们要让陛下知道,我们还有用。”
“我们能帮他抗住党人的威胁……”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向刘备躬身:
“多谢刘使君指点!”
刘备将他们送出门外。
夜色已深,寒星寥落。
看着张让、赵忠远去的背影,他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这点事,就算他不提醒,这两个在宫中浸淫数十年的老狐狸,迟早也会想明白。
刘宏绝不可能在党人正猖獗之时,废掉自己的左右手。
哪怕张让、赵忠再无能,那也是阉党,也是家奴。
遇到大灾大难,没有主人跟外边的强盗一起,先把自己家奴打死的道理。
哪怕这几个家奴,也不是好东西,那也比党人威胁小。
清流和党人越是弹劾十常侍,灵帝就越是会捧起十常侍,让他们承担朝外的怒火。
这也就是为什么黄巾起义后,弹劾十常侍勾结太平道的清流不是被杀就是被下狱就是被免官。
镇压太平道的汉末三杰也轮流被整,卢植、傅燮这样的大功臣不得封侯。
反而真正在资助太平道的十常侍人人封侯,灵帝还来一句张让是我父,赵忠是我母,直接把自己的锅甩完了,把张让赵忠推到风口浪尖,让他们不得不跟党人斗。
在外行眼里,这皇帝太蠢了,张让赵忠都要联合太平道颠覆大汉朝了,你皇帝还给十常侍加官进爵,给宦官封侯,打压朝廷栋梁。
实则,灵帝是真聪明。
棋盘上的政治生物和正常人的思考模式是不一样的。
太平道既然已经不听使唤了,那没办法,刘宏就只能利用太平道起义,把皇帝自己和党人的矛盾再度演变成宦官和党人的矛盾。
防止解除党锢后,皇帝直接被党人压死。
可惜了,聪明人多数很自负,听不进人言。
这一点刘宏和刘虞有很多相似之处。
如果汉灵帝能够别那么傲慢,听取刘备、吕强、刘宽等人的建议。
或许这个局面会变得没这么差。
但皇帝不可能承认自己的失败。
即便是错了,那也要把它执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