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中外,黄门寺。
刘备与蹇硕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摊开的是宫中宿卫的名册。
周围只有几个和蹇硕一样身材高大的武装宦官。
“刘使君放心,这些人从小就随从陛下身边,虽是阉人,却绝对可靠。”
“要怎么抓人,都听刘使君安排。”
刘备的手指在名册上缓缓划过,停在一个个名字上,眉头越锁越紧。
“中贵人以为,哪些人该抓?”
蹇硕直言道:
“这宫里头信奉太平道的,太多太多了。真要抓人,第一个就得动永乐太后,太后宫里供着中黄太乙神位,日日烧香。然后是张让、赵忠这些十常侍,他们哪个没收过张角的孝敬?”
“我认为都该抓了。”
“可这些人,真能动吗?”
刘备看着名册摇了摇头。
烛光在名单上跳跃,那些名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张张或谄媚或狰狞的脸。
这皇宫看似金碧辉煌,实则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且太平道之乱,牵扯到皇帝本人,这就需要更加谨慎。
“不能动他们。”良久,刘备才缓缓开口,“至少现在不能。”
“那该如何?”
“先从禁卫下手。”
刘备的手指点在名册中三署郎那一页。
“保护陛下安全,是第一要务。若太平道真与党人联手,首要目标必是陛下。陛下若有不测,大汉顷刻倾覆。”
蹇硕眼睛一亮:
“使君的意思是……”
“宿卫必须干净。”刘备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空无一人,唯余夜色惨淡。
蹇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张让去年盯住了些在宫门前写甲子二字的信徒,以此为突破口,彻查宿卫,说不定能有收获。”
刘备转过身,目光如炬:
“但此事需有正当名分。我如今是度辽将军、朔州牧,在京中无权调动禁军。”
“京都禁军,在北军五校、卫尉、光禄勋之手。”
蹇硕会意:“我这就去见陛下。”
……
当夜,诏书下。
“加封度辽将军、朔州牧刘备行左将军,领侍中,监察南北宫宿卫事,光禄勋刘宽协查。”
左将军在汉代是中都官,已是重号将军,虽然是战罢即免的不常设官职,但汉末这个局势,基本没有和平的可能了……
战争会是今后的主旋律。
领侍中更意味着可常伴帝侧、参与机要。
而监察宿卫,更是将宫廷安危尽数托付。
刘备接诏后,立即去拜访光禄勋刘宽。
这位以宽厚著称的老臣,面色忧虑,当夜便在府中书斋接见刘备,屏退左右后,第一句话便是:
“玄德,你这是接了块烫手山芋。”
“文饶公何出此言?”
“宫中太平道众,何止千人?”刘宽叹息。
“三署郎里,十之二三与太平道有牵连。羽林、虎贲中,信奉黄老道的更多。你真要彻查,得抓多少人?杀多少人?”
刘备在刘宽对面坐下,平静道:
“正因如此,才需文饶公相助。您在朝廷多年,熟悉宫中人事,哪些人可留,哪些人必除,还望指点。”
刘宽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道:
“三署郎里,有几人需特别注意……”
他列举了十几个名字,都是各署中掌实权的郎官。
“这些人中有数人去年末,曾请假离京,说是省亲,实则去了魏郡,老夫都留心着呢。”
“这些人,不能留。”
“不过嘛……宿卫里有太平道,可能会威胁陛下性命,那么宫外呢?雒阳城内呢?司隶各郡呢?你一旦动手,消息绝瞒不住。太平道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很可能提前起兵。”
刘备点头。
“文饶公提醒的是。”
他郑重拱手。
“那依公之见,当如何?”
“既然阻止不了消息走漏,那就得快刀斩乱麻。”刘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抓人、审讯、处决,必须在三日内完成。同时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清查逆党。至于宫外……那就要看陛下的决断了。”
“老夫上书一年多了,要求陛下戒备张角,缉捕此人,唉,如果陛下愿听我言,何至于走到今日。”
“现在太平道和党人打成一片,半壁江山都有倾覆之危啊。”
刘备点头。
当夜,南北宫同时戒严。
刘备手持诏书,率度辽营兵士及宦官武装,接管各宫门。
关羽、张飞、赵云、徐晃、韩当各领一队,按刘宽提供的名单,直扑三署郎驻地。
抓捕出奇地顺利。
这些郎官大多还在睡梦中,就被破门而入的士卒从被窝里拖出。
有人惊叫,有人求饶,更有人高声喝问:
“我乃朝廷命官,尔等何敢!”
回答他们的是冰冷的镣铐。
短短两个时辰,三百余名郎官被捕,押解至北宫诏狱。
审讯连夜进行,刘备亲自坐镇。
大部分人在刑具面前很快招供,他们确实信奉太平道,有的还曾为张角传递消息、贿赂官员。
但也有硬骨头。
一个姓王的议郎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却仍嘶声大笑:
“刘备!你以为抓了我们,就能救这朝廷?这朝廷从根子上烂透了!皇帝信黄老,太后拜中黄太乙,满朝公卿哪个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杀得完吗!”
刘备走到他面前,平静地问:
“所以你就投了太平道?”
“投?”王议郎啐出一口血沫。
“我是看不下去!百姓易子而食,民不聊生,皇帝却在西园卖官鬻爵,宦官贪赃枉法,党人争权夺利,这天下乱成这样,不是皇帝一个人的错,但若是刘家管不好,那就该换人坐了!”
“换给张角?”刘备摇头。
“你当真不知道张角是谁扶持起来的?”
王议郎沉默片刻,眼中光芒渐黯:
“至少……张角看起来比咱们这位天子更像个人。”
“火行将尽,黄天当立,这是天意!”
“人定胜天!大汉还没输!”刘备怒吼了一声,转身离开诏狱。
蹇硕眼神冰冷,对身后的狱丞下令:
“明日午时,全部枭首。尸身悬于朔平门外,示众三日。”
狱丞躬身:“唯。”
走出诏狱时,天已微亮。
寒风刺骨,刘备却感觉不到冷。
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这三百多人,大多不过是二三十岁的郎官,本该是朝廷的未来,官员的种子。
如今却都跟太平道搭上线了。
说到底,太平经这东西从西汉出现开始,其实一直走的是上层路线。
太平道主要的高层都来自地主豪强势力。
张角所依附的也一直都是朝廷上层势力,张角最后的失败,主要原因是被东汉社会的上层人物抛弃了,而不是农民起义局限性。
……
次日午时,朔平门外。
三百多颗头颅被钉在木桩上,在寒风中摇晃。
血迹早已凝固成暗褐色,引来乌鸦盘旋。
围观百姓挤在远处,指指点点,面露惧色。
同时,灵帝诏书颁行天下:
“令三公、司隶校尉,案验宫省直卫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诛杀勿论。”
一场清洗在雒阳展开。
南北军、司隶校尉部倾巢而出,按图索骥,抓捕宫内外、军队里的太平道信徒。
短短五日,千余人被捕,半数被处决。
整个京城笼罩在恐怖之中。
百姓们所幻想的太平世道终于还是破灭了。
也正如刘宽所料,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永乐宫,深夜。
董太后在寝殿内来回踱步,脚步慌乱。
老太后此刻全无平日雍容华贵的仪态,脸上满是惊惶。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喃喃自语,手中攥着一串沉香念珠,珠子被捏得咯咯作响。
侍立一旁的永乐太仆封谞躬身道:
“太后,当务之急,必须提前告知张角。说不定……是党人的阴谋。张角平日里最忠心太后,逢年过节必献奇珍异宝,他怎么可能谋反?他对太后最忠心了,这其中定有误会!”
董太后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对……对!一定是党人陷害!张角是忠臣!他怎么可能谋反呢,朕绝对不信。”
“那臣这就出宫,联络张角,问明缘由。”封谞急切道。
“免得生出大乱,牵连太后啊!”
太后已慌得六神无主,连连点头:
“快去!快去!今夜就去。”
封谞躬身退出,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并未直接出宫,而是先去了徐奉的住处。
这位中常侍同样与太平道关系密切,此刻也在房中如热锅上的蚂蚁。
“徐常侍!”徐奉见到他,如见救星。
“陛下下令清洗太平道,连宫里都抓了几百人!这、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平日里可是一直在朝廷支持他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封谞压低声音:
“张角那边出事了,他召集教徒去真定想向陛下施压,消息走漏了。现在陛下要动真格的了。”
“什么?”徐奉脸色煞白。
“我们在张角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他一旦完了,我们也完了!他……他怎么会想着谋反呢!他他他太糊涂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封谞咬牙。
“事情已经泄露,我们必须自保。你我都赶紧出宫,去找张让、赵忠,大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张角反了,我们都活不了。先出去避避风头,等过了这阵再回来。”
徐奉犹豫:
“可张让、赵忠会帮我们吗?”
“不帮也得帮!”封谞冷笑。
“他们收的钱比我们只多不少。真要查起来,谁都跑不了。”
二人计议已定,当即换了便服,准备从北宫侧门溜出。
同一时间,张让府邸。
赵忠匆匆赶来,额上都是冷汗:
“张常侍,封谞和徐奉要跑!他们去找张角了!”
张让正在煮茶汤,闻言手一抖,滚水溅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
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缓缓放下铜壶,脸上毫无表情。
“跑?”他冷笑一声。
“跑得了吗?”
“那咱们……”
“我们不能趟这浑水了。”张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如墨,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把这个消息,告诉刘备。”
赵忠一惊:
“告诉刘备?那不是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张让转身,目光如刀。
“赵常侍,你还不明白吗?陛下现在要的,不是真相,是替罪羊。封谞、徐奉就是最好的羊。我们若护着他们,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哎呀,这朝廷,终究是水漫金山,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