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要压制豪强家族的无秩序扩张,又得利用豪强势力维持国家稳定。
至于铲除,那很遗憾,人类社会是做不到的……
优秀的封建君主,就是得维持好社会各阶层平衡,让天下百姓有田可耕。
在有能力稳定社会的同时,缓解社会衰亡的几率,尽可能让盛世绵延更长时间,让老百姓多过几十年好日子。
只能能要打掉汉末士族向魏晋门阀过渡这个阶段,防止形成晋代王与马共天下的格局,那毫无疑问就是成功的。
至于那些富农、小县豪强,都是君主必须依赖的统治力量。
王朝需要这些人参与,皇帝的政策才能成功下达并且顺利执行。
战时所需要的精兵,也就是良家子,需要吃肉、武装、脱产训练、骑马。
这至少都是豪强家庭才能维持的。
王朝统治需要的小吏,也得一定家底维持脱产读书学法律,从事文法吏工作,做教育宣传,传播文化,这些都不是贫民所能承担的。
封建皇帝,真正能做到的,就是改善王朝的崩坏程度,让社会保持清平,给与一个社会阶层宽松流动的机会,让多数人都有机会通过努力当小吏,更多小吏都有机会跨越阶级,成为二千石。
让汝南袁弘农杨所谓的累世公卿、世代二千石这些官位变得流动起来,不再成为汉末那几家士族的专属。
由开明君主建立一个相对公正的世道,这就不错了。
刘备整理思路后,慢慢想明白一件事儿。
汉灵帝从头到尾其实就做错了一件事儿,他找错打击目标了。
想要改革成功,就必须拉拢多数人,对抗少数人。
而真正的世家大族汉灵帝限制不了。
党锢:禁锢的其实是这个王朝的统治根基,像什么被禁锢的颍川四姓,就是荀彧、陈群爷爷那一辈,说难听点就是四个有点名气的县长罢了,所谓的八顾、八厨、八及,好多人甚至是寒士。
就是汉灵帝自己培养出来的鸿都门学里的寒士,该贪暴照旧贪暴,该巴结清流照旧巴结。
袁、杨这些真正跟党人混一起的,却没人敢不让他们家人当官。
灵帝延续了桓帝的党锢,却把党锢扩大化,针对成了整个汉末中层社会。
到最后要推翻汉朝的恰恰就是这些当不成官的中流砥柱。
而那真正兴风作浪的,谁敢动呢。
作为皇帝就得用好人才,做好各阶层平衡。
因为皇帝的部下在两汉魏晋南北朝,都是来自各方豪强势力的。
朝堂上永远是平衡之策,每个阶级都要维持平衡,作为君主应该选出品行优良的官员,淘汰品行恶劣的官员,而不是一棒子把所有人打死。
实际上,这就是汉末社会有识之士的共识。
卢植、蔡邕这些忠汉派,都上书说过此事。
隐居派的徐孺子则说,大木将颠,非一绳所能维。郭林宗谓:天之所废,不可复支。直接被党锢打压的放弃汉朝了。
更多党人则被打压得相信禅让学说,更支持汉王朝直接毁灭,迎接新王朝。
现在整个汉末社会内部压力已经到达极限。
皇帝不敢打压那些累世公卿,这些万恶之源,一动手,皇帝根本活不了。
打压中层来缓和社会矛盾呢,积怨已深的党人不断结党,反抗党锢。
扶持张角来稳定底层的流民呢?这十年来,流民聚少成多,太平道承载不了,马上也要爆炸了。
“强大的王朝,历来都是从内部开始瓦解,最后四分五裂的。”
卢植叹了一声:“我们亲眼目睹了大汉朝一步步走向衰亡,且身在局中,越是清醒,越是痛苦啊。”
“但即便如此,老夫还是不想真的看到大汉朝被推翻。”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老夫拼尽这把老骨头也会上战场。”
桥下的水声忽然汹涌起来。
昨夜下了雨,洪水正滚滚而来,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轰鸣。
“玄德。”
蔡邕握住刘备的手。
“你要记住,无论未来局势如何变化,你首先要明白自己站在哪里。你出身涿县豪强,是汉室末胄,这是你的根。但你的眼界,不能只限于一家一姓之兴衰。”
“这个天下需要平衡,需要有人能在天地之间,找到一条维持社会稳定的道路。”
“董仲舒与如今的郑康成所在做的都是如此,以儒为根,吸纳百家之学,为王朝重新建构社稷,让天下安宁。”
“不止是太平道追求太平世界,我们儒生又何尝不追求太平世道呢。”
“可这世道,需要人去塑造,塑造成了,也不过三两代人的繁华,终究逃不开治盛兴亡。”
“既然逃不开兴亡,蔡师为何还要去追求太平世道?”刘备问。
蔡邕抚须道:
“我是史家,不在乎过去的兴亡,我在乎的是,我这一代人能否活在太平之世。”
“天下百姓能否安居乐业,黎庶能否远离战争。”
“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事业,做好你这一代人的事,一生无悔,如此便问心无愧了。”
刘备深深一揖:
“学生谨记。”
蔡邕走上前,从马车中取出三卷竹简:
“这是老夫在朔州期间整理的北征战事实录。你留着作为副本,或许……日后有用。”
“玄德,大汉天柱将倾,来日,恐怕要靠你支撑了。”
刘备郑重接过。
这几个大儒,对刘备的世界观的确有不小的影响。
郑玄,教的是儒学道理和避世之学。
卢植教的是在末世官场上怎么求生的同时守住气节。
蔡邕教的是要刘备问心无悔,心外无理。
三儒教导汇聚一身,刘备望向天边。
朝阳已完全升起,将灞桥照得一片通明。
薄雾散尽,安车在日光下轮廓清晰。车夫已扬起马鞭,催促启程。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卢植整了整衣冠,对刘备拱手。
“玄德,保重。”
“卢师保重,蔡师保重。”
两位大儒转身登车。
车轮滚动,碾过青石板路,向东而去。
刘备站在桥头,目送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两个黑点。
秋风更紧了,吹得桥畔垂柳枝条乱舞。几片枯黄的柳叶飘落,在湍急的河面上打了个旋,便消失在水流之中。
“州将。”关羽走到他身后。
“风大了,回吧。”
刘备没有动。只望着东方的官道。
明年春天,自己也要踏上那条路了。
“云长。”他忽然问。
“你说,一个明君,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关羽沉吟片刻,道:“关某以为,知人善任,宽严相济,能让忠臣尽心,能让百姓安居,能让奸臣遁形,社稷安堵,如此便足以称为圣人。”
“那要是做不到呢?”
“那至少……”关羽的声音坚定。
“至少该知道自己做不到什么,多做自己能做到的事,做于国家有益,于社稷有益,这便足以。”
“身为人,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社稷,无愧于本心,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刘备笑了。
是啊,知道自己做不到什么,这很重要。
但灵帝不知道,用权术治国,始终是旁门左道。
他傲慢的以为自己能用强权压服一切党人,能用阴谋制衡太平道,用太平经愚弄众生。
然而,汉末社会的骨架早已腐朽不堪。
洪水到来后,终将冲垮堤坝。
“回吧。”刘备转身,走向等候的马匹。
翻身上马时,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
天空湛蓝,云絮如丝,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可在那片天空下,雒阳城中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而刘备能做的,只是在风暴来临前,握紧手中的剑,守好身后的土。
至于这四百年大汉的江山,这亿万黎民的命运……
刘备仰头望天,深深吸了口气。
本以为能和刘宏一起携手,完成乱世中兴。
可现在看来。
兴复汉室,这条路道阻且长。
汉灵帝迟早会发现,他拼尽全力也阻止不了大汉的崩溃。
这跟他努不努力无关,而是历史洪流到了汉魏易代这个关键节点,人力抗衡不了。
而刘备,现在只能韬光养晦,一步一步,脚踏实地的走下去。
只要刘家的根还在,大汉就终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