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汉灵帝发句话,从夏至开始,汉王朝不在迎接昊天上帝,而去迎接中黄太乙。
炎帝早期是儒教体系的神明,按郑玄的理论,还是六天之一。
六天由昊天与五帝构成,五帝就是金木水火土。
不迎接五行中的炎帝,转而迎接唯一天——黄天,那就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证明。
道教要首先在礼法上取代儒教统治。
但很快,针对马元义引经据典的发难,杨赐又提出致命一问:
“阁下所言非儒,离经叛道,乃天下异端也!”
“《礼记·月令》载:立夏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夏于南郊。此乃古礼。
汉家承火德,当祭祀炎帝。若陛下改信道教中黄太乙神,便是信奉土德,自古哪有火德之君,去奉土德之神的道理?”
封谞立刻反驳:
“太尉此言差矣!西京时,我大汉便是土德,服色尚黄。
是新莽篡逆,那些儒生才改我大汉为火德。如今百余年过去,天下焕然一新,自当改易服色,恢复汉家土德,以中黄太乙神为主神!”
“继续沿用王莽的五行理论岂不谬哉?”
“我看,不仅服色要改,宫里的一切规矩都得改!顺应黄天太平,乃是天下大势!”
刘宽上前道:
“中常侍此言非也,汉法有定,夏之节,迎气于五郊。
祭祀毕,天子赏赐诸侯百官,令乐师教联合礼乐,令太尉引荐勇武、推举贤良。司徒官需至乡野劝耕督作,天子亲慰农人。夏至,献新麦于宗庙。”
“若在夏至不迎炎帝,反去迎什么中黄太乙,祈求甲子太平,实乃荒谬绝伦!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乃天下第一大事,绝不可更易!”
他逐条引经据典:
“按制,陛下当礼祭昊天上帝于圜丘。
《王制》有云:天子将出,类于上帝,禋于六宗,六宗者——星、辰、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也。埋少牢于大昭,祭时也。”
“当年孝安帝立六宗,祀于雒阳城西北亥地,礼比大社。此乃祖宗王法,礼教根源,绝不可废!恳请陛下,莫听妖道之言,全祖宗家法!”
一场关于夏至日如何迎接夏气的朝会,很快演变为激烈的礼仪之争。
对于天子而言,这些看似寻常之事,就是最麻烦最头疼的问题。
礼就是等级,就是秩序,礼教国家无小事。
新莽、东汉、曹魏,用的其实都是周代的理论,故王莽、曹操皆自比周公。
东汉也是顺着新莽朝修补的天命思路来运行国家的。
正如封谞所说,汉代王朝理论来自于被汉代灭掉的新莽,不改变思想,那不等于背叛了西京皇帝们吗?
那王莽的理论哪来的?篡改儒家经典写的伪经。
伪经里写汉朝是火德,就是火德吗?
汉武帝明确定了汉家是土德,窜改成火德,这是怎么回事呢?
要恢复土德,绕的开中黄太乙吗?
要回复土德,就必须更换礼法。
但更换礼法,等于要将东汉王朝一整套统治逻辑彻底推翻。
杨赐、张济、刘宽这些儒教中人,绝不可能同意刘宏搞什么变法。
托古改制更不可能,他们自己就是研究儒家经典的大儒,哪些是伪书心里门儿清。
就算儒家经典很多是伪书,但太平经也不保真啊。
那都是方士乱写的,汉灵帝亲自操刀的,这就不是伪书?
其实对汉灵帝而言,太平道也不过是自己利用的工具,没想着篡儒。
皇帝需要道教冲击儒家思想,需要百姓忠于皇帝不造反就行。
换句话说,灵帝只想享受用太平思想愚弄百姓的好处,而不想摧毁现有社会制度。
毕竟太平经就是汉灵帝自己政审的东西,能不知道这玩意儿多逆天吗。
皇帝用太平经愚民,行,但用太平经去治国?刘宏还没傻到这个程度。
祭祀苍天还是黄天?
这场争论从去年持续至今,儒道论战越发激烈。
但毫无疑问,汉代的皇帝虽然和儒教思想有分歧,但本质上皇帝就是天下最大的儒生。
以儒治国,外儒内法,不可能去摧毁已经形成四百年的儒教社会。
最终,灵帝还是选择了儒家旧制。
“制曰:夏至日,迎炎帝于南郊。”
此言一出,满座儒生莫不振奋。
马元义却勃然大怒。
用太平道愚民是你皇帝亲手制造的手笔。
现在场子我们给你搭起来了,眼看着苍天已死,你皇帝一句话,黄天就当立,结果你小皇帝不认账了?
那我们这些太平道高层没事儿跟儒教士族斗什么斗?
大贤良师都被抓了好几次,差点回不来。
各方神使被打压成什么样了?杨赐没事儿就带着儒生在朝堂里上书,在地方使绊子。
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
现在都到了决战关头了,几十万人盼星星盼月亮,皇帝却退缩了。
真把太平道当黑手套啊?
那黄天当立不是成了个笑话?
那按照太平道经文理论:想当国之一贤良,辅佐帝王建立太平世界的大贤良师不是成了纯纯的小丑?
等到甲子年到来,信徒们发现自己没有进入太平世界,结果太平道甚至连释教都不如。
释教还能在白马寺公开传教,翻译经文。
而太平道一直被群臣打为妖道,连与儒教平起平坐都做不到。
信徒们若发觉自己被骗,大贤良师根本就不是,也没机会成为国师,太平世界也是假的,不会直接活吃了这些搞虚假宣传的太平道高层?
你皇帝让我们宣传太平世界就要到来,末世就要结束,结果眼看着最后期限即将到期,你不认账了。
还不给太平道高层世俗地位,那最后谁来吃这个恶果?
几十万人众怒难压啊,那不是开玩笑的。
愤怒的马元义在太学门前当众宣称:
“五行始终说,是伪书,是刘歆编造的谎言!太皞根本就不是伏羲氏!炎帝根本就不是神农氏!汉太祖刘邦信奉的是赤帝,而非炎帝!你们这些儒生,篡改经义,胡言乱语,天理不容!”
这番话,石破天惊。
一群太学生冲出太学,大骂马元义:“异端,非儒!”
“赤帝就是炎帝,炎帝就是神农,就是五行火帝!!!”
“拉出去,拉出去!!!”
这一番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当然了,确实如同马元义所说,太皞伏羲氏、炎帝神农氏等名字和事迹,一直流传至今。
后世人误以为他们本就叫此名,于是对历史和神话的理解越来越乱。
直到康有为《新学伪经考》,才重新提出质疑。
当然从伏羲氏开始禅让,一直到东汉的这套五行始终理论,本来就是西汉末刘歆帮助王莽篡位编造的伪经。
史学家顾颉刚就曾怀疑:《史记》《汉书》中,汉高祖刘邦明确是赤帝子,这么明显的火德象征,为何汉武帝以后汉朝一直自认土德?
因此怀疑后世史书被篡改过。
刘邦早期为了争取秦地百姓支持,明确用的是水德,尚黑。
赤帝子这个理论到底是先鸡后蛋,还是先蛋后鸡呢。
亦或者,本就是东汉王朝采取了新莽时代的五德始终说,所以把史书里的刘邦改为了和赤元素相关的形象。
真相如何,不得而知。
但马元义这番话,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你们儒生改造的全是伪经,现在东汉王朝的法理是建立在新莽朝天命观基础上的,站不住脚。
所以要用黄天的真理论。
“你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上古七世:炎帝姜裹、黄帝帝江、赤帝榆罔,属同一时期夏族先祖,都号称炎。战国时为区别,姜裹及其祖上仍尊称炎帝,帝江尊称黄帝,榆罔尊称赤帝。炎帝、黄帝、赤帝皆是汉家祖先。”
“为何要把赤帝和炎帝混淆?”
“你们胡编乱造,我朝法理被你们祸害的源头都没了。”
“王朝法理都是错的,世道安能太平。”
“只有重塑法理,大汉才能脱离末世!”
“只有太平道才能拯救大汉朝。”
一开始马元义还只是在太学前鸣冤,后来直接到了公车司马门前,击鼓鸣冤。
此人又是嵩山上的道教高人,不是什么酱油角色,在河南尹有很大影响力,能直接接触宫内的宦官。
这么整日鸣冤之下,汉灵帝隐隐有些动怒了。
抨击儒教没有关系,但抨击东汉统治法理,这就太过直接了。
实际上,汉代所有的五行相关的神明,都不是原本历史上的那群人。
神话是随着历史不断演变的,大抵在东周战国时期,百家争鸣,人们开始重视源流,于是有了华夷之辩。
需要鉴别华夷,就需弄清祖宗是谁,历代学者争论不休,最终在汉代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帝王谱系。
当然,这些人物本身也是多种故事的合成产物,是基于统治需要,根据各种神话故事制造出来的。
帝王谱系形成了理论,便需文书佐证。
但远古的东西,全都是口口相传,莫衷一是。
本朝编纂历史的时候,又不能说这些东西是儒生编造的,于是需要这就“托古改制”。
将本朝需要的统治内容添加到已存在的上古书籍中,证明自己的理论来自于古代,而不是现编的。
于是这又出现真伪经辩论,考证谁的书是真的,谁的书是假的。
这就是古今文学之争。
直到清末康有为撰写《新学伪经考》,这些古史的漏洞才被逐渐抬上台面。
尤其在汉魏南北朝,社会思想大聚变。
各朝为证明本家有继承天命的理论,古书被改得一塌糊涂,或者干脆托名古人写伪书。
《太平经》虽然也是被改的……
但儒生们都心照不宣,都认可太平经那就是古圣先贤之书,是黄老之学,只不过张角是妖道,儒生们也没说过太平经是假的。
儒道两家这些学说本质上都是伪经,可这话不能说破啊。
说破了,就意味着,你整个时代的统治思想都是假的,说从东汉立国开始就是用伪经治国,那社会不得大动荡么。
马元义却把他说破了……
德阳殿上,听到司马门外的鼓声,灵帝的脸色渐渐阴沉。
灵帝雕刻熹平石经,本质上是为了把儒学扶正,哪怕有很多‘添加剂’,那也是官方认定的六经,是绝对的权威。
马元义跑到太学,先说熹平石经都是假的,再说五德始终也是假的。
那东汉自称火德快两百年了,法理何存?
你说赤帝不是炎帝,那就不是?王朝运行这么多年,难道是瞎运转的?
从头到尾都是漏洞,朕还运行什么?
累了,毁灭吧,大汉朝!
“来人!”
“来人!”
“来人!”
灵帝忽然起身,嘶吼道:
“将马元义下狱!”
虎贲应声出宫。
马元义还在挣扎,高喊:
“陛下!贫道一片忠心,太平道乃天命所归!太平道才是救世良方——”
“不可用伪经!不可用伪学,那是自取灭亡,不可啊……”
棍棒落下,声音戛然而止。
老道人被拖到若卢狱,血痕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长长一道。
殿中死寂。
灵帝坐回御座,胸口起伏。
他隐隐察觉到,太平道有些不受控制了。
皇帝希望道教冲击儒教,但没想让它摧毁大汉统治法理。
摧毁了,汉灵帝自己也得完蛋。
如果张角能构建出一套更好、更适合汉王朝运转的体系,灵帝自然乐见其成。
问题是,太平道思想本身就不完善,灵帝本人作为太平经“二创作者”都想不出办法补这个天,张角作为宣传者,更想不出。
太平道只能破坏原有的东汉统治法理,却构建不了新的法理。
把儒教社会体系破坏了,太平道打算用什么来维护社会稳定呢?
光靠愚民吗?
太平道中没人有能力补这个天。
儒教思想发展数百年,吸纳百家学说,是一整套社会运转体系,不是简单的学说,它存在于社会方方面面。
道教思想没有长期运转社会体制的经验,只在汉初作为法家、儒家的统治思想补充,更不具备长期统治国政的能力。
换句话说,在汉灵帝眼里,黄天代替苍天,时机不成熟,体系也不够完善。
张角也没有那个能力去当国之一贤良。
用愚民手段统治教徒,和管理国家完全是两件事儿。
儒教的杨赐、刘宽、张济这些人想打倒张角,灵帝不可能同意。
但更不可能同意张角真的当大汉国师。
从三月起的这场祭祀之辩,标志着汉灵帝与太平道高层思想出现严重分歧。
太平道经过十年发展,在皇帝宦官的庇护下,已经壮大成庞然大物。
高层要的是快速取代儒教,成为国教,让大贤良师成为唯一的“国之一贤良”。
让张梁、张宝两位“大医”主导救国,进行社会变革。
让各方神使、渠帅,在朝廷里获得世俗统治地位。
太平道花了那么多钱买通州郡,买通地方豪强,贿赂宦官,就是为了这一天。
不能控制世俗的宗教,就不是真正的宗教。
不能控制王朝,就无法主导变革。
若皇帝,此时害怕了,怕江山被太平道玩烂,不敢跟儒教做切割,好赖说不听……
那就……
只能请陛下,叫我一声:天公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