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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光和大末世,请陛下呼我天公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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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和六年,三月辛未。

  长安城晴空万里,刘备过完年节,在二月就启程回了朔州主持春耕事宜。

  雒阳城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

  本该是桃李争妍的时节,天空却铅云低垂,气氛凝重。

  德阳殿内,诏书已下:

  “制诏: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恐负祖宗之托。今春和景明,万物萌发,特赦天下。

  自诏下之日,除大逆不道、谋反、殊死不赦外,余罪皆赦。”

  宦官尖细的唱诏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百官垂首静听。

  这是汉灵帝刘宏即位的第十六个年头,也是他第十五次大赦天下。

  几乎每年一次。

  新君登基、立后、改元、立太子时大赦,本是显示皇恩浩荡、怀柔民心的惯例。

  但如灵帝这般频繁大赦,已非德政。

  泛滥的宽宥,让律法形同虚设,罪犯心生侥幸,百姓对朝廷的最后一点敬畏,也在这年复一年的赦令中消磨殆尽。

  缘何如此呢?

  因为汉法得不到执行,含冤入狱者太多,民怨太深。

  汉末地方两千石,多是贪暴纵横之辈,边将多是奸淫辱掠之徒。

  所以杜氏一听刘备是边将出身,本能的就觉得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倒也不怪她,实在是这个‘充满英雄气’的汉末社会有着太多英雄好汉了。

  天下百姓苦于这些英雄久已,走在路上飞来横祸,指不定就在哪被英雄们找借口抓进大牢了,不交钱就得死。

  正如同朱儁和程包所说,老百姓被英雄们逼得不得不造反,造反是为了朝廷知道,老百姓想活命。

  从这个角度来看,汉灵帝频繁大赦天下,到底是为了缓和社会矛盾,还是闲的蛋疼表现自己宽厚呢,很难说。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杨赐与袁隗并肩走在长长的官道上,两人俱是面色凝重。

  “伯献公”袁隗压低声音。

  “这是第十五次了。大赦已成例行公事,甚至无人问一句为何而赦。”

  杨赐望着殿外飘洒的春雨。雨丝细密,落在他的朝服上,很快洇开深色的水渍。

  “内乱不息,灾荒瘟疫,两千石巧立名目,搜捕民财,动辄下狱……陛下除了大赦,似乎已无他法。”

  袁隗冷笑:

  “不是无他法,是不愿为。扶持宦官,排斥谏言,沉溺后宫,治国无方,便以大赦蒙混。伯献公,你我在朝数十年,可曾见过如此昏庸的君主?”

  “要是他肯重用清流名士,屏退阉党,天下安能如此?”

  “慎言。”杨赐说了一句,两人沉默地继续走着。

  朝里朝外,身旁的都是门生故吏,倒也不怕被外人听见。

  宫墙高耸,投下厚重的阴影,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至于灵帝频繁大赦的原因,朝野心知肚明。

  卢植和蔡邕走在一起,感慨不休。

  “一是流民四起,天灾不断,皇帝试图以赦令安抚民心。二是朝政腐败,宦官专权,党争激烈,对治国束手无策,只能用大赦来粉饰太平。”

  “早在天子即位之初,我朝已积重难返。绝非一味猛药可救啊。”

  “连年战乱侵蚀边境,国力日衰,官员贪暴,天灾接踵而至,民不聊生,国库空虚。初登大宝时,天子也曾颁布减赋息烦、清查冒籍、开释冤狱、发药救民、清理贪腐,精选寒门良将入朝。”

  “但这些良法只是一纸空文,根本执行不了,随着党锢矛盾越发激化,祸乱由之而生。”

  蔡邕点头道:“大赦原本应是喜庆的仪式,如今却成了百官笑柄。”

  “这连带的恶果简直数不清啊,法纪松弛,则百姓侥幸,民心怨忿,则国势趋零。”

  “没想到鲜卑人分裂了,我朝内部的问题却全都爆发出来了。”

  卢植摇头:“伯喈错了,正是因为有鲜卑人在,这些问题才被压制在边关问题之下。”

  “如今,边关危机解除,潜伏在水里的,自然浮出水面了。”

  二人走出宫门时,大雨渐止。

  东方的天空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城南太学,熹平石经新立的碑林上。

  “对了,你主持的熹平石经完工了。”

  蔡邕颔首:“老夫忝列名姓尔。”

  “不过,儒家思想由此稳固,郑学在这几年也传播的很快,不必担心儒道之争了。”

  ……

  太学门外,黑色石碑,巍然矗立。碑身隶书工整。

  诸儒耗时数年勘定的成果,至此圆满成功。

  石经既立,每日车马络绎,士子学人从四方赶来,或仰观碑文,或伏案摹写。

  儒门经典,从此有了不容篡改的定本。

  与此同时,雒阳城南的白马寺内,译经之事也未停歇。

  熹平元年,天竺沙门竺佛携梵文佛经至雒阳,与人合译《道行经》为汉文。

  至中平六年,又译成《般若三昧经》完成本土化。

  佛音袅袅,与儒经并起于京都。

  儒、释二教,皆在官方认可下运转。

  唯有民间影响力最大的道教——太平道,仍被排除在统治思想之外。

  这对张角而言,是危险的信号。

  太平道宣扬的教义核心是:

  汉家的末世终会结束,甲子年,将迎来新的宇宙循环,只要虔诚信道,人人都能进入太平经描绘的乐园。

  如今,距离那个许诺的日子,已不足一年。

  若信徒届时发现,太平新世界并未降临,自己仍活在苦难中,教徒们的信心就会动摇。

  太平道必须寻求政治上的突破。

  时间只剩不到一年了。

  ……

  五日后,德阳殿再开朝会。

  得知《般若三昧经》和熹平石经都已完工,邺城方面坐不住了。

  三月过后,便是对于汉朝而言,最重要的迎夏日。

  汉朝是火德,夏至日要祭祀炎帝,这成为了儒道论战的另一个高峰。

  当日朝会时,长乐太仆封谞引一人入殿。

  此人年约四旬,身穿杏黄道袍,一缕长须飘飘,颇有仙风道骨。

  “陛下。”封谞躬身。

  “此乃嵩山得道高人马元义,精通天文历法,深谙大道。今有要事启奏。”

  灵帝斜倚御座,懒洋洋道:“讲。”

  马元义上前一步,初次会见天子,要行大礼:

  “贫道顿首。今观天象,察历数,甲子年将至,此乃天地循环之枢机,万物更新之始也。

  陛下平定鲜卑,天下承平,理应顺天应人,改元易号,以彰圣德。”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念道:

  “草民闻,西京孝哀帝时,夏贺良等道士言赤精子之谶,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宜改元、易号。

  皇帝诏曰:汉兴二百载,历数开元。皇天降非材之佑,汉国再获受命之符,朕之不德,曷敢不通!夫基事之元命,必与天下自新,其大赦天下。

  于是以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号曰:陈圣刘太平皇帝。”

  念罢,马元义抬头:

  “今陛下功德,远迈哀帝。当改元‘太平’,号曰‘至圣刘太平皇帝’。

  如此自绝于旧命,再受命于新天,则可避末世之厄,开万世太平。立夏之日,迎接黄天于雒阳南郊,必能万事如愿。”

  “不仅如此,还要效仿先帝,当年延熹中,桓帝事黄、老道,悉毁诸房祀,唯特诏密县存故太傅卓茂庙,雒阳留王涣祠焉。此正合太平之道。”

  “草民以为陛下正当效仿桓帝,除却太平道的中黄太乙神以外,其余祭祀,全部摧毁。”

  群儒左顾右盼,窃窃私语。

  这番话,本质仍是道教对儒家经义的重新解释。

  既然天命注定大汉灭亡,宇宙必须循环,作为皇帝,受命于天,不能阻止天道运转。那怎么办?尧舜禅让。

  但禅让给谁?不如禅让给自己,改个名字,不姓“刘”了,改姓“太平皇帝”,自己禅让给自己,那也是禅让!

  对儒生而言,汉哀帝的做法,无异于掩耳盗铃,除了骗自己什么用也没有。

  至于效仿汉桓帝搞道术独尊?那更逆天了。

  太尉杨赐忍无可忍,踏前一步,厉声道:

  “荒谬!尧即位九十八年,舜摄二十八年。如要解除天命,也应效法古制,禅让于虞舜后人理政二十八载,再归君位!岂能如儿戏般自改名号,自欺欺人?”

  “你简直胡言乱语!”

  马元义却笑了:

  “众所周知,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

  敢问杨太尉,尧舜禅让的真相究竟如何?谁才是囚禁唐尧的虞舜?诸君都是宰辅,难道读的书不比我这嵩山道士多吗?”

  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当年王莽自封摄皇帝,诸公谁又想摄皇帝之政?我道一心为国,心中只有天子,并无他念。倒是那些自诩虞舜后人者……或别有念想也说不准呢。”

  话未说完,司徒袁隗脸色大变,怒喝:

  “妖道!休得胡言乱语!”

  “异端,曲解经义?诸位御史,尚书,为何不弹劾此人?”

  马元义不慌不忙,继续道:

  “唉,袁司徒别急,我又没说这虞舜后人是你家,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

  黄帝二十五子,其得姓者十四人。

  二人同姓姬,又十一人为十一姓:酉、祁、已、滕、葳、任、荀、釐、姞、儇、衣是也。

  故黄帝为有熊,帝颛顼为高阳,帝喾为高辛,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皆黄帝血脉也。”

  “按法理,即便是禅让,按尧舜之制,也该是禅让同姓,岂有禅让异姓之理?

  当年孝武皇帝亦云:汉有六七之厄,宗室子孙谁当应者?代汉者,当涂高,当涂高之人,当是刘姓宗室子孙,与外姓何干?”

  目光如刀,直刺袁隗:

  “就怕有些野心勃勃之辈,想借汉季崩坏、宇宙循环的借口,冒名尧舜,行‘摄皇帝’之实哟!”

  袁隗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马元义,却说不出话来。

  确实无话可说,袁家是虞舜后人,毋庸置疑。

  陈、胡、袁、姚、虞、田、孙、陆、王、车——这十个姓氏,皆是舜裔大姓。

  汉末袁家自认有天命,袁绍、袁术皆有称帝之心,皆源于此。

  马元义这番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这几家要造反。

  而朝廷地位最高的虞舜后裔就是袁隗。

  偏偏马元义又解释了一句,当涂高乃是同姓宗室,轮不到你外姓玩禅让。

  这句话既没得罪汉灵帝,也压了一头袁隗。

  袁隗也不能否定他说的是错的,只能憋着火。

  刘宏坐在御座上,慎重的看着论战的局面。

  马元义的到来,确实改变了朝廷格局,出乎了灵帝预料。

  灵帝心里也在寻思太平道想干嘛。

  只能在心中默默思索。

  说及这禅让的思想根源,其实可追溯至西汉后期。

  因土地兼并严重,气候巨变,流民遍地,灾荒连年,民间有“七亡七死”之说,外戚祸根、太学生运动,宦官当权,亡国末世论,基本都是在西汉末年酝酿的。

  统治阶级内部也感到绝望。

  为自救,西汉皇帝们提出过各种救亡图存的方案:

  迁都雒阳、让皇帝改号,更受天命、限田、限奴、更改官制,甚至让刘姓天子禅位贤人……都没用。

  最终找到的方案,是复古的儒家改制运动。

  王莽并非什么穿越者,他的所有政策,在此前历史中皆有迹可循。

  汉武帝的骨,战国儒家的皮,周公的衣。

  所谓王莽是穿越者的错觉,源于后世人对先秦思想及西汉经济政策的不了解。

  然而王莽登基也补不了西汉的天,最终把自己玩废了。

  这一切跟他是不是穿越者无关,而是跟统治体系相关。

  东汉的建立,暂时缓解了西汉末年的各种矛盾,光武、明章、和帝四代君王励精图治,暂时压制住了内部的矛盾。

  三国两晋南北朝这几百年的大战乱,包括士人道德崩坏问题、异族问题、皇权崩坏问题,其源头都在西汉。

  说白了,西汉的理论和制度出了漏洞,后世人却没人有能力补天。

  历代皇帝们拉阴阳家、佛教、道教思想入局,都是为了修补漏洞,但都未成功。

  王朝统治理论的根基——天命论废了。

  汉代皇帝神圣不起来,无法走向神权国家,皇帝就不可能真正神圣,但皇帝们又需要用君权神授进行统治。

  到最后,法理漏洞越来越多,越来越无法弥补。

  儒生只能不断改史、写伪经,吸收其他学派思想,最后把儒教理论搞得不伦不类。

  魏晋后期,士人越名教而任自然,投身玄学,放弃儒教,已经是儒教崩坏的不能再崩坏的表现了。

  汉代,其实就是周朝以来王朝天命论崩塌的前夜。

  若张角真的成功,他或许能带着汉末社会短暂进入神权制国家。

  不止是张角一个人有此想法,延伸到汉中叶时期,活跃在两汉社会上层的方士们,其实就干了一件事:

  用道家的理念,补儒家的天。

  若实在补不上,便进行思想控制。

  给天子改个太平皇帝的名号,改元,声称末世已结束,大汉已经太平新世界。

  若有人质问:为何我没进入太平世界?

  那便是你不够虔诚,没有反思你自己错在哪。

  为什么那些虔诚的人都进入太平生活了?

  你还水深火热?

  那不是你拖累了国家?你不该反思自己的问题吗?

  这样,许多问题似乎都能被“解决”。

  《太平经》引导人们多反思自己错在何处,面壁思过,莫要过得不好就怪皇帝。

  这样确实能解决小冰河期带来的天灾跟皇帝绑定的天人感应思想。

  天灾来了,百姓儒生就不能骂皇帝无道,召来天灾,只能骂自己没出息不虔诚。

  马元义此番从嵩山来到京都,根本目的就一条,地方州郡得关系张角打通了,底层百姓控制住了,宦官打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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