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骤然平坦,车行速度加快。
时值深冬,田野里一片荒芜,唯有零星麦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村落稀疏,炊烟袅袅,偶见农人赶着瘦牛在田埂上走过。
又行五日,抵达京兆。
长安城在望时,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城墙染成暗红色。
这座前汉故都比雒阳显的苍凉多了,城墙多有坍塌修补的痕迹,城楼上的旌旗破旧不堪,守城士卒倚着雴堞打盹,直到轺车近前才慌忙起身盘查。
出示通关符传后,刘备又在县城中,开具了去阳陵的文书。
没办法,汉代限制流动,走到哪都要查通行证。
至于张角是怎么动辄让几万人流动向河北的,那只能说他确实手眼通天。
背后没人扶持,流民根本就出不了本地,除非躲进大山里,一辈子不出来,不然被官府抓到,那就是流氓。
在汉代秩序稳定时,会被遣返原籍分配土地重新入籍,或者抓到边塞当驰刑徒。
像汉末这种几十万人没人管,地方州郡任由他们到处跑的,已经体现了朝廷控制力的极度下降。
一个方士,振臂一呼,四方流民朝自己这边跑,那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该是严格监管的大事儿。
放到现代,直接就被逮捕入狱了。
可这件事儿,放在汉末居然根本就没人敢管……
杨赐、刘宽、张济这种级别的人物联手都压不住一个方士,太离谱了。
刘备也无话可说。
渡过渭北,径直前往阳陵。
阳陵是汉景帝刘启的陵墓,位于渭水北岸。
时近岁末,陵园内外一片肃杀。
古柏森森,碑碣林立,但不少已被盗贼破坏,残碑断碣散落草丛,显得格外凄凉。
陵园附近,已有几处新建的宅院。
那是刘备提前派人购置的田宅,此刻已有人影忙碌,刘元起、刘子敬等亲属及家人,已于月前迁来此地,暂时居住在客馆中。
轺车停在宅前时,刘元起正带着几个族人在院中清扫积雪。
见刘备下车,老人连忙迎上,眼中满是欣喜:
“玄德回来了!”
“叔父。”刘备行礼,又看向身后众人。
“诸位一路辛苦。”
刘子敬笑道:“能从边地迁来京兆,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只是……”
“有些远亲不愿搬家,说是故土难离。我们也没强求。”
刘备点头:“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那些关系较远的,断了往来,也就断了吧。
乱世将至,家族必须凝聚核心力量,不能为旁支所累。
当夜,族中设宴接风。
虽在客馆,菜肴简单,但气氛很好。
尤其是刘元起的妻子,以前对刘备是半百刁难,如今却是一口一句:咱们家玄德。
哎呀,那热情的真是刘备生平都没见过得。
随着刘备官位越来越高,这位婶婶的态度也是越来越好啊。
刘备也没计较,只与族人叙话至深夜,谈及朔州风物、京兆人情,又说了些朝中见闻,自然隐去了那些凶险之处,没让他们担心。
次日,便有客来访。
来者是士孙瑞,京兆名门士孙家的家主。
他年约三旬,举止儒雅,一见刘备便躬身行礼:
“久闻刘使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刘备还礼:“士孙公客气了。不知公今日前来……”
士孙瑞笑道:
“一是拜会使君,二是为小女婚事,之前元起兄来拜访过,说及德然尚未婚配。”
刘备心中明了,面上不动声色:
“正是。”
“小女年方二七,略通诗书,尚未许人。”
“正好,愿与刘家结秦晋之好。”
“这么说这幢婚事,士孙君是同意了。”
刘备沉吟片刻,道:
“士孙公美意,备代德然谢过。”
士孙瑞大喜,当即道:
“为表诚意,某愿将阳陵附近的几处田宅,让渡给刘家。”
“你们远道而来,也正好缺些家产吧,既然今后都是一家人了,自不必客气。”
这算是安家的重礼了。
刘备正色道:
“士孙公厚意,备铭感于心。”
“若士孙家有什么需要,备也一定效劳。”
士孙瑞也不遮掩,拱手道:
“犬子士孙萌,略读经书,却苦无门路。若使君日后有机会,能带他入仕途历练,某感激不尽。”
“此易耳。”刘备点头。
“令郎若有意,长大后,可先来我幕府为属吏。待有所成,再图进取。”
“多谢使君!”士孙瑞深揖。
联姻之事,就此定下。
有了士孙家提供第一桶金,刘备在京兆的根基更稳了。
他立即着手,开始修建刘家邬堡。
作为季汉出了名的“基建狂魔”,刘备在新建建筑这方面可谓有天然的执念。
他亲自勘察地形,选定阳陵东南一处高坡。
那里背靠山塬,前临渭水,易守难攻,且土地肥沃,宜耕宜牧。
十一月初,工程启动。
刘备出钱征召流民务工,管吃管住,日给工钱。
另一部分是京兆各家族添来的人手,那些愿意亲近刘家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露面的机会。
耿家出工匠,第五家出木材,韦家出石料,不过旬日,工地上已聚集了数百人。
刘备每日亲临督工。
他穿着粗布短褐,与工匠同食同劳,时而指点垒墙,时而查验木料。
族中子弟见状,也纷纷加入,无人敢怠惰。
邬堡设计,仿照关西风格。
外墙以夯土筑成,厚一丈,高两丈,墙上设雴堞、箭楼。
内分三进:前院为仓库、马厩、工坊。
中院为族人居所、祠堂、书斋。
后院为花园、菜圃、水井。
一切设计,既考虑了防御,也顾及了生活。
关西这地方,民风彪悍,且靠近羌乱的源头。
东汉关中胡化严重,有超过一半的人都是胡人。一旦起了冲突,住平宅确实不合适,贼人翻墙就进来了。
关西本就是胡人聚集之地。
自秦以来,历代秦君吞西戎,大小几百个生活在关中的西戎部落全都成了秦人。
这里人的面孔也与关东大相径庭,很典型的西戎、义渠人、月氏人、各种羌人、胡人的面貌都见得到。
有些是自秦开始就汉化的人,有些则是羌乱以来从西北进入关中的人。
所以在汉代,一直是以“秦”、“胡”两字作为民族之分。
曹魏傅玄的《豫章行苦相篇》有云:
“昔为形与影,今为胡与秦。胡秦时相见,一绝逾参辰。”
“胡”指的是未能汉化的异族,“秦”指的是内地的汉人和汉化的少民。
后来袁绍俩傻儿子打仗时,审配给袁谭专门写信:“又乃图获邺城,许赏赐秦胡。”
袁谭麾下自然没有秦地胡兵的,这个“秦胡”指的就是袁谭拥有和刘备军队一样的配置。
半胡半汉的军队,就叫秦胡兵。
当然了,在关中要是说那些早就已经汉化的面貌各异的秦地人是胡,那估计是要挨揍的。
在这也不分清谁是汉,谁是胡,血脉早就已经混杂了。
而且都说的一口秦地方言,好多话刘备确实听不懂。
刘备说的燕地方言,很多读音都跟秦地人不一样,最后刘备只能这种用在雒阳学的洛语跟耿纪、鲍出等人交流,慢慢去学秦地方言和各种词汇。
大约用了半个月时间,刘备才大概掌握此地方言。
每日回到屋舍跟冯姬练习秦语时,冯姬听到刘备说如此蹩脚的方言,忍不住笑了。
“夫君还是说洛语好。”
刘备暗叹:“冯姬生来是司隶人,备却是边地人。既然来了关西,就得学本地的方言,才能跟当地人处好关系。”
“修建邬堡,也正是为了在这胡汉杂处之地,求得一方安稳。”
工程进展迅速。至十一月末,外墙已起一人高。
十二月初,主体结构完成。
腊月时,大雪纷飞,工程进度受阻。
刘备独自登上尚未完工的箭楼,凭栏远眺。
天地一片苍茫,渭水如带,蜿蜒东去。
远处的长安城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
“使君。”
傅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踏雪登楼,肩头已覆了一层白。
“南容。”刘备没有回头。
“你看这邬堡,如何?”
傅燮走到他身侧,望了许久,才道:
“大体可观,一旦修成,坚固如磐,足可御敌。只是……使君真觉得,天下将乱到需要这等防备的地步吗?”
刘备沉默。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我不知道。”良久,他才缓缓道。
“但我必须做准备。就像农夫冬天要储粮,渔夫出海要补网,有些事,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现在备不是孤身一人,背后有妻妾,有家族,不可让他们在乱世中无处依靠。”
傅燮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立在风雪中,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族中上下喜气洋洋,杀猪宰羊,准备过年。
这一日,刘备带着族人前往阳陵,祭拜汉景帝。
陵园积雪未消,古柏银装素裹。
享殿前,刘元起率族人摆上祭品,焚香叩拜。
香烟袅袅,在寒风中飘散。
“列祖列宗在上。”刘元起老泪纵横。
“不肖子孙刘元起,携族人迁居京兆,特来祭拜。愿先祖庇佑,家族兴旺,子孙昌盛。”
众人齐声叩拜。
礼毕,刘元起站起身,望着残破的陵园,长叹一声:
“不料我等边鄙之人,还能回到长安啊。可如今的长安,何等寂寥……西京坟陵破坏殆尽,好不可惜。”
刘备搀扶着老人,轻声道:
“会修好的。”
他望向那些残碑断碣,目光坚定:
“备只要在三辅,这些都会修好的。不止阳陵,高祖的长陵,惠帝的安陵,文帝的霸陵,武帝的茂陵……所有西京陵寝,都要修葺一新。”
刘元起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欣慰:
“玄德有此心,先祖必佑。”
雪花又飘起来了。
纷纷扬扬,覆盖了陵园,覆盖了邬堡,覆盖了整个关中大地。
刘备仰头望天,任雪花落在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而新的一年,又会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刘备只知道,在这乱世将至的前夜,刘家终于有了一方立足之地。
有了相对稳定的根基。
有了可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巢穴。
即便是创业失败也能凭此东山再起,不必像历史线一样,四处流浪。
雪越下越大。
远处,新建的邬堡在雪幕中巍然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未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