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冬,雒阳西门。
晨霜如雪,覆满了城堞与旌旗。
护城河面结了薄冰,寒风从西北方向卷来,吹得人面皮生疼。
刘备的轺车已候在城门外。
车是寻常的轺车,两匹马也是普通河套马,并不张扬,刘备此番回京一直很低调,他不想引起太多注意。
更不想卷入党争。
可还是有人来了。
卢尚书身着黑色袍服,外罩狐裘,须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他独自步行出城,见到刘备,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玄德此番回京,来去匆匆啊。看来是陛下又有任务交代了。”
“昨日在刘公府邸饮醉,今日早晨拜过老夫就走了,还没留你用饭呢。”
刘备下车行礼:
“卢师。皇命在身,不敢拖延。下次回朝,定与卢师好好叙旧。”
刘备说的是真心话。
正月没有卢植、蔡邕等人在朝中为自己说话,那就真的举朝无言了。
卢植虽为清流名士,但心思不全在党争之上,做人有自己的底线,比朝中那些只顾争权夺利的公卿好得太多。
可惜虽有真才实学,如今也只是个尚书,说到底,名望是一回事儿,实权又是另一回事儿。
只有名望足够才能走到台前,家族根基够深,才能在朝廷上玩得转。
这个根基,指的不光是某个人的官位,还有背后一整套门生故吏、姻亲乡党联盟的人际关系网。
按理说,刘备这个身份已经不低了。
卢植、蔡邕两大儒的门生,宗室长者刘宽、刘虞所信赖之人,背后还有冯方作为助力。
但问题是,这些人现在本身的政治能量也不高,除了刘宽在当九卿,其余人在朝堂基本没有力量。
东汉朝廷,还真就得玩门生故吏、姻亲乡党这一套。
根基指的就是这些人脉:从自己开始,底下的根须有多少当三公九卿二千石。
这些人又在外有多少府属、近臣,这决定了一旦朝廷局势发生变化,会有多少人直接或间接听自己的。
袁杨之流玩得转朝廷,不光是因为他们自己官位高,而且是几代人官位都高,每一代都培养了无数门生故吏,无数门生故吏又往外招揽了无数门生故吏。
一旦有变,一呼百应。
要是你刘备一个涿县乡豪,刚进入朝廷没几年就能玩得转大汉朝廷,那我们几代人的努力算什么?
屡世公卿就是底气,袁氏那是四世三公。
杨家更牛,五世太尉,太尉还是三公首,这背后有多少资源,多少人脉,根本想不到。
刘备现在直系下属,也就只有关张等人。
按照汉代法理,他举荐了这些人为官,就是他们的一级主君。
至于刘子惠等人,那是刘备征辟的属官,这辈子都跟刘备绑定了,走到哪都盖着“刘备属官”的帽子。在外人面前,刘备就是他们的主。
刘备出事儿,这些人不冒死挡着,那就是禽兽不如,以后没人看得起。
至于其余人?那不属于刘备的根基。
毕竟多数人只是合作,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君主体系。
例如蔡邕是胡广门生,他这辈子就跟胡广的人绑在一起。
卢植是马融门生,这辈子就跟马融一系及其子弟绑在一起。
说到底,还是要多培养人才,让自己手中的人脉往外扩展,形成一颗大树,底下的根须才能决定了家族的道路走的长不长远。
“今年朔州还没举茂才吧?”卢植忽然问。
刘备点头:
“正要与卢师商议此事。”
作为州牧,刘备自然能指定本州籍贯的人才。
目下能推举的名单只有三个:张扬、傅燮、王邑,这三人都已在朔州为官,且是朔州本地人。
茂才的选拔,主要是针对有特异才能和有非常之功的低级官吏的提拔。
被举为茂才的人多授以县令或相当于县令的官衔。
而孝廉选拔的对象多是未入仕途之人,被举为孝廉的人初次给予的官职多是郎,然后再由郎擢升为县令。
因此,茂才的起家官要比孝廉高。
但傅燮、张扬、王邑三人地位都很高——两个太守,一个是幕府佐官,基本不需要走茂才的门路。
朔州也没有其他的本地大家族需要举荐。
至于五原郡出身的吕布,那刘备是完全不想选……
最后选了秦宜禄。
刘备道:
“备打算推举秦宜禄为今年的茂才。”
卢植沉吟片刻:
“秦宜禄……好,老夫在尚书台会帮你留心此事,尽量把此人安排回朔州。”
正说话间,又一人从城门走出。
来人身形魁梧,面庞黝黑,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朱儁。
卢植拱手道:“公伟兄怎么也来了。”
“朱公?”刘备也有些意外,连忙行礼。
朱儁大步上前,拱手还礼:
“卢尚书、刘使君。”
刘备道:“早闻朱君大名,平定交州之乱,可谓国家栋梁。”
朱儁摆手:
“什么栋梁,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听闻刘使君回朝,我连面都没见到就走了,岂不可惜。”他顿了顿,问道:
“使君此番西归,是回京兆?”
刘备点头:
“正是。边地苦寒,承蒙陛下恩典,备在京兆购置了些田宅,家族也要迁过去。”
朱儁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
“京兆……也好。远离雒阳这是非之地,未必不是福气。”
卢植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既然来了,不妨去亭下坐坐。”
“公伟从交州回来,玄德从北疆回来,也算是南北相隔数万里啊,不妨与玄德说说那边风情?玄德久在北方,对南疆之事恐不甚了解啊。”
“你说一说见闻,也让我等听听。”
朱儁的脸色沉了下来。
“说起来,怕你们害怕,交趾刺史部……那里的乌浒人,习俗不同于中原。他们……喜食人。”
三人落座,寒风似乎更冷了。
有小厮端上酒水。
“但不是见人就吃。”朱儁继续道。
“他们的风俗是,要将刀挥向自己初生的长子,将这小婴儿分而食之。认为这对二胎的弟弟更为有利。如果觉得味道鲜美,得将婴儿肉送给乌浒首领品尝,乌浒首领还会厚赏婴儿的父亲。”
刘备听得脊背发凉:“如此习俗,岂不残暴?”
朱儁的声音干涩:
“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有保持血统纯正的说法,或者是巫祝文化影响下的献祭论。但这个文化差异实在骇人听闻,只要是个正常的人,也受不了。”
“我当交趾刺史时,一个首领上来送羹汤,我几度也被吓到了。”
这就是真正的“煲仔饭”啊……
刘备忽然想起已故的张奂。
那位老帅在凉州武威郡当太守时,凉州人同样有一个陋俗:
二月和五月出生的孩子,及与父母同月生者,全部处死。
张奂就任后,示以义方,严加赏罚,风俗遂改。
说到底,有些民俗文化确实不该存在。
朱儁继续道:
“乌浒人也擅长取蚌采珠,他们所取出的珍珠有‘合浦珠’的美誉,比之寻常珍珠更大更圆。不过珠子再大再圆也不能当饭吃,在当农业极为落后的交州,乌浒人想吃饭,也只能用珠子去换邻郡的粮食。”
“这样一来,我朝的官员自然眼红个中利润,不断逼迫合浦人、乌浒人采珠换粮食,直到珠蚌越来越少,难以为继。合浦商旅不行,很快就饿死人了。”
“我的老乡合浦太守孟尝,当年详细了解过民情后,兴利除弊,限制捕捞,使得合浦郡不用一年时间,就恢复采珠行业,一活百苏,百姓谓之合浦珠还。”
“我不是想说孟尝如何高风亮节,力行善政。而是想说明,在合浦、甚至在交州,像孟尝这样的官员始终是少数。多数的交州官员,不问不管都算是好的了。巧立名目压榨民财,才是在交州做官的常态。”
“所以交州常年叛乱,一乱就是几十万人造反。”
“当然了,当地人杀婴儿、分而食之这种行为,已经不可以用利益去衡量。就算所有官员都不贪污合浦珠,都不压榨乌浒人,这个恶俗也不可能改变。”
“这样的恶俗,必须要靠从上到下的推出奖惩律令,才能整治。”
“如若不然,始终不会改变。”
“可惜,我在交州时间太短,很快回朝,人走政息,也不知下一任交趾刺史会如何应对啊。”
刘备沉默良久,才道:
“备在朔州治理羌胡部落时,他们也有杀头胎的习惯。备严加处罚,方才减少。”
“这些民俗确实该整治。”
“整治得靠朝廷,就怕……”朱儁意有所指:
“有些妖道利用这些民俗愚弄百姓,百姓愚昧,偏听偏信,到最后无可受制。”
刘备心中一动:
“朱君指的是……”
朱儁抬头看了看北方,那里是冀州的方向。
“太平道。”
“这些道里的妖人,动辄摧毁其他地区的神庙。不服从太平道之人,就放火烧死祭天,玄德知否?”
刘备点头:“备,有所耳闻。”
烧人祭天并不是西方宗教的固有传统。
远古巫教,一直都是如此用人祭。
后来天师道的张道陵到西蜀传教后,驳斥了这些原始巫教的残忍祭祀。
只不过到了太平道兴起后,张角又复辟了这种恶俗。
“实不相瞒。”刘备缓缓道。
“数年前,备与张角在魏郡曾有过一面之缘。此人……不像是利欲熏心之辈。那时他还说自己要做大汉撑天的脊梁。不知如今,怎么会用这种残忍的方法对待他人。”
“物是人非啊。”朱儁长叹。
“这些年朝廷局势变了,人心也变了。几年前他张角还是被四处缉捕的人物,如今却堂而皇之敢跟儒生论战。根本不敢想象,今后会发生什么事。”
卢植也开口道:
“《太平经》我也听过,的确是一本辅汉之书。但张角的所作所为,正在偏离教义。此事不得不防,我等多次上书陛下加以防备,陛下根本不听。”
他看向刘备,眼中忧色深重:
“再这般下去,一旦战火烧起,天下必将动乱。”
刘备沉吟片刻,忽然问:
“我听朝中诸公都在担忧此事。那为何不派遣刺客,刺杀张角?”
朱儁摇头,笑容苦涩:
“张角和地方州郡勾结,上有宦官庇护,根本拿不下他。刺客?现在这位大贤良师神出鬼没,据说也跟着白羊公学了缅匿法,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他在哪。”
“太平道这么多人在活动,各地豪强官僚都参与其中,一旦去缉拿张角,找不到他人还好说,把张角逼急了,动辄就是几十万人暴乱。
到时候整个河北都得陷入火海。河北又多是内郡,没有郡兵,战火一起,轻易不会罢休。再说了,你也知道当今党争激烈,万一有人趁着……”
卢植咳嗽了两声。
朱儁立刻闭嘴,左右瞟了瞟。
有些话,是真不敢说,万一惊动了某些人,自己仕途也保不住了。
刘备心下了然。
三人又寒暄一阵,日头渐高。
“那就送到这吧。”刘备拱手。
“卢师、朱君万万保重。在朝堂里,能忍就忍,不要多说。如今世道,奸人当道,良人多不长寿啊。”
卢植点头,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卢某自有分寸,定不会像蔡伯喈那般鲁莽。倒是你孤身在外,与羌胡为伍,要多多防范,不可大意。”
朱儁也拱手:
“使君保重,来日天下大乱,或许你我还能并肩作战呢。”
“二位保重。”
刘备转身上车。
轺车缓缓启动,向西而行。
他从车窗回望,见卢植与朱儁仍站在城门下,身影在冬日的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两个黑点,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在中原大地上,多少有识之士都能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偏偏无能为力。
宗教、党争,两把导火索,已经成为覆灭大汉国运的根源了。
……
从雒阳到长安,距离九百五十里。
途中要经过崤函古道和豫西山地,道路崎岖难行。
轺车在峡谷中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仰头只见一线天光,时有落石从崖上滚下,惊得马匹嘶鸣。
刘备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朱儁的话。
交州的恶俗,太平道的变质,朝廷的无力,百姓的苦难……
这一切交织成了一张大网,将整个大汉牢牢束缚。
刘备也不过是网中一人,纵有冲天之志,又能如何?
只能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应对危机。
五日后,出了豫西山地,进入关中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