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认为……”刘备缓缓问。
“张角一定会作乱?”
刘宽重重点头:
“老夫不认为陛下有掌控太平道的能力。太平道里鱼龙混杂,有清流,有浊流,还有许多别有用心之人。玄德可能不清楚,汝南境内的太平道,其背后支持者正是……”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敲门声。
管家在外禀报:
“刘公,杨公和袁公遣人来,请公去太尉府赏月。”
刘宽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今日家中有客,帮我推辞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暖阁里,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刘宽饮尽盏中残酒,沉默良久,才又开口:
“玄德,老夫喝醉了,方才的话当老夫没说……但老夫有预感,朝廷再这么斗下去,天下迟早要乱了。
本以为鲜卑人分裂了,大汉就能换来新生。没想到,真正要覆灭大汉的,正是我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几点寒星闪烁。
“老夫还是会坚持上书镇压张角,直到陛下清醒为止。”
刘宽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不复之前那般硬朗。
“玄德也要提高警惕。现在清浊两党的斗争,已经变成清流和陛下的斗争了。刘伯安回东海守孝去了,你又远在朔州。一旦天下有变,真不知朝廷还能倚仗谁。”
他转身,眼中满是混沌:
“老夫老了,看不清前路了。未来在你们年轻人手上。”
“南容啊。”
傅燮连忙起身拱手:“徒儿在。”
“你和玄德要精诚合作。”刘宽走回案前,双手按在傅燮肩上。
“这天下未来,还得靠你们。陛下现在是油盐不进,谁的话也不肯听。一向忠心于他的吕常侍,如今也被排挤在外。唉……忠言逆耳啊。”
刘备心中一动。他之前还在想吕强去哪了,原来是失宠了。
“吕常侍为何被排挤?”
“吕强眼见党争如此激烈,害怕党人造反,便上书天子:解除党锢,缓和与党人的关系,镇压太平道。”
刘宽叹息。
“陛下盛怒之下,将其大骂,从此再不信任他。”
刘备恍然。
汉灵帝在党锢这一方面,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就是刘备在朔州跟郑玄拉近关系,都被灵帝怀疑叛变,更别说吕强直接上书解除党锢了。
不过,吕强所想也并非没有道理。
党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国家机器都没法运转了。
全是天子下诏,百官反对,地方官把诏书当擦屁股的纸用,天子什么事儿都做不成。
如果不解除党锢,被压制几十年的党人也一定会暗中想办法刺杀皇帝,扶持新势力来反灵帝。
所以汉灵帝出游打猎都得耍小心思,害怕被刺杀。
这局面,当真是难分难解。
大汉内部的压力已经快到达爆炸的边缘。
偏偏在这一重压力之上,还有在冀州的太平道这另一重压力。
两股高压,迟早要把这个国家给扬了。
并不是没人看得到汉末局势。
实际上,历史上杨赐、刘宽、张济这些人之所以联名上书,就是为了防止高压锅爆炸,把自己饭桌给掀了。
谁都想在既得利益的体系里多吃一口。
但没人想把自己饭碗砸了。
张角就是那个最不能控制的因素。
经过连年的扩张,如今太平道既不是宦官能控制的,也不是清流能控制的。
张角俨然有了凌驾于各方势力之上、成为饭桌上第三方势力的资本。
杨赐已经没法像之前那样,轻轻松松把张角抓进大牢。
甚至现在,张角根本不需要动用宫廷里的关系来避祸,清流压根抓不了张角,地方官没办法威胁得到张角,反而得跟太平道合作处理流民。
张角已经成为桌上的棋手了。
说到最后,刘宽感慨道:
“末世即将到来,大战不可避免。这般党争下去,不是党人造反,就是张角造反,或者两者联手造反,那将是最可怕的局面。自时多少无辜百姓会卷入战火,天下人都将流离失所。”
他抓住刘备的双手:
“玄德,此事已经无法缓解。在朔州好好准备,两年内,天下必然大乱。”
“或许到时候能撑住朝廷的,还是你。”
……
离开刘宽府邸时,已是深夜。
雒阳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荡。
刘备与傅燮并肩而行,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南容。”刘备忽然开口。
“早些回京兆吧。雒阳不是久居之地,迟早会变成风暴的中心。”
傅燮点头,声音低沉:
“今年朝廷里的景象,真仿若末世到了。不知今后会发生何事啊。”
刘备望向夜空,那里阴云密布,不见星月。
“不管世道如何变。守住本心,慢慢向前。总有一天,会云开雾散。”
傅燮停下脚步,郑重拱手:
“在下会跟在刘使君身后,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多说。
两人在驿馆外分别,各自进入了郡国邸,休息一晚,明天在出发。
刘备独自安眠,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刘宽和臧洪的话。
汉末有识者确实不少。
但看得清局势的人,也只能卷入党争之中,根本逃离不了这个困境。
就像刘宽,他把所有事情看得明明白白,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张角的出现不是偶然。
没有张角三兄弟,就汉末这个局势下,也有别的三兄弟顶替他的位置。
没有太平道,也有其他的宗教被扶持起来整顿流民。
没有汉灵帝,再换一个皇帝,他坐到这个位子上,只要不想当亡国之君,还是得跟党人斗法。
党人不想一辈子被禁锢,那就只能造反,或者刺杀皇帝。
或者说,就算党锢解除,汉灵帝也得死……后来党人还是在谋划刺杀汉灵帝。
这是个无解的循环。
边塞大乱,反而是最好解决的难题。
只要是有明确的敌人,就能实行针对性打击,只要击败了鲜卑,边防压力就能解除。
但内部的压力,往往是来自于王朝自身。
官员豪强对百姓的贪墨压榨,造成了百姓对王朝的憎恨。积少成多,起义不可逆转。
在黄巾起义之前,其实已经起义过好几次了,扬州民变,十几万人,交州民变,数万人,板楯蛮起义,数万人……
大势滚滚而来。
而朝堂上的党争激烈,宦官已经压不住清流,皇帝必须亲自下场才能维持平衡。
党人刺杀皇帝、换皇帝,以解除党锢是最低政治目标。
最高目标,就是直接改朝换代,换一个豪强利益的代言人上台。
而这些敌人,往往是看不见的。
他们广泛存在于社会各阶层、各角落中,无形无相,可能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
刘备感到万分棘手。
幸而,自己没有卷入雒阳的党争中。
否则以楼桑刘家的根基,直接会被党争撕成碎片。
就像灵帝朝前几年连续倒台的侯览、王甫、段颎、刘郃、阳球、曹节一样。
基本上,棋盘上的玩家,勿论清浊,都有被党争撕裂的可能。
哪怕是不参加党争,也会被波及其中,像蔡邕一样说错了话,就平白遇害。
不管曾经有多高的权势。
陷入旋涡,就会死。
繁华的雒阳城,已经在酝酿覆灭的气氛了。
三更天,远处传来犬吠声,凄厉悠长。
刘备一夜无眠,第二日坐上轺车就和傅燮回了京兆。
正如灵帝和刘宽提醒刘备的那样。
火药桶即将爆炸,无论是党争还是太平道,都需要一个突破口,不发生战争各方绝不会罢休。
也正如郑玄所告诫刘备的那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家格太低,就没资格在汉末舞台上蹦跶,那就得自己找机会当刀子。
只有握紧刀子,作为棋手,才有资格去改变天下大势。
棋子永远没有出路。
而边塞武夫想当棋手,而非清浊两党的工具,就只有一条路。
手中掌握的暴力机器就得足够强,强到让清浊两党发抖,认可你能上桌吃饭。
为了防止你掀桌,还得被迫邀请你加入会餐。
有了这一道入场券,那才能超脱棋子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