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常侍他……”
“吕常侍身体不适,今后由下官侍奉陛下。”
刘备心中一动。
吕强失宠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着。
穿过重重宫阙,来到芳林园。
园中古木参天,虽是冬日,仍有松柏苍翠。池水已结薄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亭中,一人披着玄色大氅,背对而立。
蹇硕止步,低声道:
“陛下在等使君。下官告退。”
侍从们纷纷退下,园中只剩下刘备与那道背影。
“臣刘备,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背影缓缓转身。
刘宏的脸色比一年前苍白了许多,眼袋深重。
他看着刘备,良久不语,只是上下打量,仿佛要将他看透。
“刘使君啊。”皇帝开口,声音沙哑。
“好大的本事啊。连北海郑康成都在士林中为玄德说话。如今更是连袁、杨、李膺、陈蕃、桥玄的儿子都来巴结了。”
刘备低头:“臣不敢。”
“你不敢?”刘宏忽然提高声音。
“你明知道朕发动了党锢,那些人恨不得扒了朕的皮,可你还是跟党人接触了。玄德这些年在朝堂上没有盟友,是朕一路保护你直到今天,朕苦心孤诣栽培你,没有朕就没有你刘玄德!”
皇帝好像有点生气,也或许还是在试探。
刘备依旧垂首,一言不发。
刘宏冷言说了半天,见刘备毫无回应,才扭过头来,声音忽然变得疲惫:
“玄德,你怎么不为自己解释?”
刘备抬头,平静道:“臣无需解释。”
刘宏笑了:“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跟党人勾结了?”
“臣不认为自己与党人有何瓜葛。”刘备摇头。
“或许其中有误会。陛下之栽培,在朝中之庇护,臣自知也。
臣本涿县织席贩履之辈,无陛下,断然不至于年少骤登高位。得陛下垂青,立下功勋,若无陛下保护,也难以周全身家性命。之前就是党人搅弄风雨,弹劾臣,臣怎么会傻到与党人勾结呢。”
“是以臣从来没想过背离陛下,倒戈清流。实是局势使然也。
卢师与蔡师,本就是清流中人,其左右亲近,非是党人,则是清流。
臣身在卢门,难免接触清流。况且,陛下之朝廷里,不也是清流浊流混杂吗?又怎能避免清浊相容?
这世道,浊流未必浊,清流未必清,能有助于社稷,勿论清浊,臣都愿意接触。”
刘宏冷笑:“你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借口。”
但刘宏的语气,已经渐渐缓和下来。
刘备心中明了,皇帝果然还是在试探。
毕竟身为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扶持起来的党羽身边混上了党人,刘宏不得不产生怀疑。
一提到党锢,刘宏好像整个人都要失去理智。
对于那群他根本应对不了的敌人,刘宏是日思夜想也找不到解决对策,即恨又怕。
但有一条,他不能容忍自己扶持起来的新贵,再跟党人眉来眼去。
看来刘备在朔州跟郑玄学经,与清流缓和,的确是刺激到了汉灵帝。
不过嘛,等两人一见面,刘宏还是能确定,刘备没有跟党人一起造反的心思。
“朕眼里容不下沙子。”刘宏缓缓道。
“玄德听说过刘郃刘季承吗?他出生于河间,与朕是血亲,是朕的亲叔叔。
朕念着他扶立之功,让他当司徒。结果朕的这位叔叔,却跟陈球、阳球、刘纳这些人串通,杀光了宦官,朕就成了清流的傀儡,可他明知如此,还是要做。”
“所以他很快就死了……所有跟党人串通的,不论亲疏,都得死。这是朕的底线。”
刘备躬身:
“陛下之心,臣明白。反倒是陛下误会臣了。”
“臣并没有背离天子之心。”
刘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是误会了。”他转过身,望向结冰的池面。
“但如果你真娶了关西清流大族之女,那就不是误会。”
刘备心中一动,顺势道:
“说到这,臣想向陛下乞婚。臣与京兆杜氏之女,已有婚约。”
刘宏没有回头,只是问:
“京兆杜氏?”
“是。”
灵帝沉吟片刻。
京兆杜氏在东汉家格一般,在汉代看家格,主要看两点:
屡世三公,世代二千石,这就叫士族,是汉末棋盘的主要操盘手。
屡世地头蛇,当县城婆罗门的,那就是地方豪族,属于有机会登上台面的。
京兆杜在汉代只能算是豪族,楼桑刘氏多出县令、小吏,也是涿县豪族。
这两家家格,是正好匹配的。
如果越格娶了累世公卿家门的族女,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累世公卿,大多数就属于清流行列,要培养门生故吏控制朝廷,是汉灵帝重点打击对象。
收拾地方豪族,可能只需要几个酷吏、几个太监就够了。
收拾累世公卿,那收拾不了的,这些家族很多都属于东汉王朝创业时的原始股东。
或者扶持皇帝上位的从龙之臣,跟那些地方豪族还不一样,他们是有能力推翻汉王朝,重新扶持新得王朝的。
所以党锢打压的基本是地方的豪族。
士族,很难压得住。
听到刘备选了京兆杜,刘宏放心了。
正妻的身份,决定了刘氏家族今后的政治导向。
最多是在京兆当地头蛇,刘备没有妻族的资源和清流搭线,这是最好的投名状。
“如此倒还好。”灵帝转过身。
“朕准了。”
“谢陛下。”刘备顿了顿,又道。
“臣还想请陛下准许臣搬迁到京兆。一则是与妻族相近,回乡省亲方便。
二则是臣历经三辅,眼见西京陵墓多被盗贼发掘殆尽,不忍先祖陵墓遭人羞辱。恳请陛下,准许臣迁徙阳陵,为孝景皇帝守墓。”
刘备的小心思,刘宏自然是知道的。
但他也没拒绝。
毕竟是平定北疆的大功臣,要是连搬家都不准,那就太苛刻了。
“准。”
“谢陛下。”
刘宏走到亭边石凳坐下,拍了拍身旁位置。
刘备迟疑片刻,还是走过去坐下。
看着刘宏逐渐松弛的神情,刘备这才感觉自己和灵帝之间的信任逐渐在修复中。
“你蔡师主持的《熹平石经》,快完工了。”刘宏忽然道。
“含七部儒家经典,四十六碑,立于太学。今年冬日,朕就打算巡游太学。有了规范的儒家经典,就不怕那些太学生作弊了。”
刘备点头:“陛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刘宏侧目:“玄德知道?”
“猜到了。”刘备缓缓道。
“鲜卑人分裂后,朝廷重心转向国内。二月反腐,三月治瘟疫,四月赈旱灾,五月以后平板楯蛮之乱。秋冬狩猎,加快赶制熹平石经,种种迹象表明,陛下在准备大动作。”
他看向刘宏:
“近来听闻党人动作也不少,朝野震荡一整年,只怕是和陛下有关。”
灵帝沉默良久。
他望向北方,眼神悠远:
“朕实在不甘心当个雒阳县令啊。这天下这么大,可朕能控制的,就只有雒阳城。
眼睁睁看着天下膏脂都被榨干,各地百姓频繁起义,朕只能看着江山一步步走向覆灭,无能为力。”
他握紧拳头:
“朕不甘心。”
刘备轻叹:“一步步来吧。天下人心腐坏,朝臣贪墨至此,非杀一二人所能解决。党争如此激烈,臣也担心,我大汉朝终究不会为外敌拖垮,实毁于内部党争。”
“内部尚不安定,一旦祸起萧墙,悔之晚矣。”
“所以……玄德。”刘宏忽然转头,目光灼灼。
“你不要牵扯进党争。你若牵扯进来,以你这个身份很难独善其身。你的家族根基太薄,没有能力跟那些屡世公卿抗衡。
他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把你捧得高高的,你自然就会在朝中陨落。”
“你不会觉得他们在士林中帮你扬名,几万太学生出城迎接你,是尊重你吧?”
刘备摇头:“臣还没有那么傻。心中自有分寸。”
灵帝点头,声音逐渐低沉下去:
“朕能保你一时,却不能保你一世。或者说……朕都要自身难保了。同朝为人,大汉朝一旦倒下,你我自时都无法幸免。”
刘备心中一凛。
“官场没那么简单。”刘宏继续道,语气里满是沧桑。
“从来都是不见刀光,杀人于无形。”
“臣能为陛下做什么?”刘备问。
刘宏摆了摆手:
“回京兆,好好安顿你的家族。只有你自己站稳了脚跟,有了足够的势力,有了足够的根基,才有资格站在棋盘上面对许多事,现在你的家族太弱小了。”
灵帝转头望向天空。
“朕当初以为,自己只要扳倒了窦武,就能掌控天下,实现朕的抱负。
后来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这个时代,并不是你这个人有多大的本事,就能改变得了什么。
人啊,在大势面前,何其渺小。”
“朕废了十几年的光阴,也无法让皇命传出雒阳城。后来朕逐渐意识到,靠朕一个人是做不到的。所以朕选了刘伯安,选了你,选了些可靠的人作朕的左膀右臂。”
“迟早有一天,朕做不到的事儿,你们或许能合力做到。但现在你们都太弱了,好好磨炼自己,不光是武略,还有文治。等你成长起来的那一天,或许你能帮得到朕。”
话音忽然停住。
良久,刘宏才低声道:
“也或许……朕看不到那一天了。”
刘备一怔:“陛下为何如此说?”
“自古以来,跟这些人斗的皇帝,有哪个有好下场呢?”
刘宏笑容惨淡。
“朕常常在想,自己这么斗下去,或许活不了几年了。朕有预感,会像桓帝那般,莫名其妙的死在宫里……
可朕如果不跟他们继续斗下去,这天下,就要改姓了,朕不能当亡国之君啊。”
他站起身,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翻飞。
“六七之厄,龙蛇之孽,多美妙的预言。他们要朕禅让,要刘家把皇位让出来才肯罢休。朕偏不。”
“一年以后。朕要跟他们分出胜负。”
“自时,玄德要做好准备。
万一朕失败了,朔州的军队是维护大汉最后的手段了。朕没有拔了你的兵权,原因也在此处。你和刘伯安他们,是朕少数能信任的人。”
“你们,决不能背叛朕。”
“如果朕发现你们背叛大汉,朕会先杀你等。”
刘备起身,郑重行礼:
“臣,绝不负陛下。”
灵帝看着刘备的眼神甚是安心,之前的种种焦虑消散全无:“给你放两个月沐假,早些回京兆安顿家人吧。”
“越是站在高处,就越是知道人的渺小,知道人的无能为力啊。”
刘备拱手:“臣在离京前,还想见见卢师和刘公,他们都是庇护过臣的人,理当当面言谢。”
刘宏同意:“也好。”
“刘公也早说想见你,有些话临走前要交代你。”
“明日,你务必去刘府一趟。”
刘备道:“刘公所言何事?”
刘宏摇头:“朕……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