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十一月。
寒风从崤山方向席卷而来,掠过枯黄的田野。
官道两旁的白杨树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颤抖。
刘备的轺车缓缓东行。
车厢内,他与傅燮相对而坐,两人都裹着厚实的裘衣,却仍感到寒气从车帘缝隙钻入,刺入骨髓。
车窗外,景象令人心头发紧。
田野里,农人正在翻耕地里的杂粮。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单薄的麻衣在寒风中如纸片般飘荡。
有人赤着脚踩在冻土上,脚趾冻得通红发紫。
更远处,村落低矮的土墙下,孩童蜷缩在草堆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车马。
“停一下。”
刘备忽然开口。
车夫勒住缰绳,轺车停在道旁。
前方不远处,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正跪在路边,面前摆着破碗。
见有车马停下,他们慌忙膝行上前,伸出枯瘦的手:
“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
刘备下车,寒风扑面而来。
他仔细看那些乞讨者,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半大的孩子。
个个面有菜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是长期饥饿所致。
“南容。”刘备低声道:“取些钱来。”
傅燮从怀中掏出钱袋,递给刘备。刘备下车。
将钱一一分给乞讨者。那些人接过钱,先是愣住,随即叩头。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愿贵人福寿绵长!”
“华表柱保佑贵人!华表柱!华表柱!”
他们口中反复念诵着“华表柱”一直念了七遍,声音虔诚。
那是华夏上古鬼怪先祖的名字,民间传说中念了就能辟邪。
刘备叹了一声回到车上,轺车继续前行。
傅燮望着两侧那些叩头后蹒跚离去的背影,久久沉默。
“使君。我不明白。”
刘备没有回头:“不明白什么?”
傅燮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困惑。
“鲜卑人已经分裂了。”
“北疆压力大减,边关安宁,朝廷可以腾出手来整顿内政。可为什么……为什么内地百姓还是过得这么苦?好像我们结束了边乱,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轺车碾过一块碎石,猛地一晃。
刘备扶住厢壁,缓缓道:
“南容能意识到这一点,很不错。”
他掀开侧帘,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荒芜田野:
“当人们很努力地劳作,却依旧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那就要想想,问题出在哪里了。”
傅燮看向他。
“天道酬勤,是个谎言。”刘备道。
“大汉朝最大的问题,从来不在边塞,而在内部。
历来君王皆重驭世之术,而轻经世之道。驭民之法越多,百姓苦难越重。上至公卿,下至小吏,层层苛暴,荒淫无度,百姓安能有富裕之日?”
“以前鲜卑人还在,朝廷能把责任推给胡人,说是胡人恶贯满盈,大汉才民不聊生。可现在鲜卑人分裂了,天下人之苦,又该怪罪于谁呢?”
傅燮怔怔听着,额角渗出冷汗。
“使君这话……另有深意。”他艰难地说。
“但燮不能多想。我吃的是朝廷俸禄……”
“却也是民脂民膏。”刘备接道。
两人在轺车内相视一眼,俱是沉默。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辚辚声。
寒风呼啸,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良久,傅燮才换了个话题:
“临走前听杨公说,司隶换了个厉害的侍御史桓典,宦官畏之。因其常乘骢马,京师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桓典整顿京都,整个雒阳为之肃然啊。”
刘备点头:
“桓君自然是手段厉害。但就怕又是下一个阳球。”
傅燮摇头:
“桓典不同于阳球。阳球出身渔阳小郡,娶了宦官之女才能在京都横行。
而那龙亢桓氏,屡世帝师,更是清流名门,背后站着司徒袁隗,没人敢动他。这几个月,宦官们要消停消停了。”
“这一年来,虽然没有战事,党争却异常激烈,好像整个朝廷都要闹炸开了。”
刘备叹息:
“唉,天下民生困顿,吏治腐败如此,社稷危如累卵。清浊两党却仍旧争斗不休。消耗在党争之上的资源,如果能用来安定社稷,天下又何至如此?”
傅燮苦笑:
“人在朝堂上,不争就是死啊。现今浊流式微,陛下被党人们在民间抹黑成什么样子?我在京兆听了那些话,简直都不像人说得了。”
这话也让刘备想起那些在士林中流传的传闻。
史书所载,或者说,清流所传。
汉灵帝为了冬天能吃到新鲜蔬菜,花费巨资让人用烧炭炉的方式建造温室。
随后一项历史之最又出现了。
据《古今情海》引用《文海披沙》的记载:汉灵帝爱看狗和女子交合,这可是中国历史记载里最早进行公开玩兽-交的皇帝。
完全成了个变态……事实上,这种描述并不是汉灵帝独享,很多罪名基本上都是历代皇帝通用的
西汉时期宫女为了怀上龙种争相穿开裆裤,汉昭帝时,霍光为了让自己的外甥女上官皇后擅宠,就敕令宫女不许穿开裆裤。
到了灵帝时,这就变成灵帝专门下令穿开裆裤。
到后来又变成司马炎专门下令让宫女穿开裆裤。
总之一言难尽。
舆论掌握在谁手里,人就会被写成什么样。
所以灵帝之前骂赵忠,但凡他有曹节一半本事,今年浊流不至于被清流压制到这个地步,这也是实话。
从年初开始,清流和党人一直闹腾个没完,一整年都没罢休。
汉末党人就是能猖獗地在民间宣传“大汉将亡,非人力可救”。徐孺子、郭林宗、何颙天天说天柱将倾,皇帝能怎么样呢?
只能用浊流去压。
压不住,就必然灭亡。
刘备念及此事,甚至有点怀念曹节了。
虽然曹节心狠手辣,五毒俱全,但他是真有本事压得住清流。
阳球在雒阳蹦跶,曹节说杀就能杀了。
张让、赵忠则拿桓典一点办法都没有。
司空张济呢,被陈耽压了一整年。浊流这边的太尉许彧直接掉了,换上了清流的杨赐,司徒换成了袁隗。
整个舆论,完全被清流操纵。
骂皇帝,皇帝就只能受着。
汉灵帝就是知道杨赐、袁隗这些清流跟民间的党人眉来眼去,也拿他们没办法。
不打压,这些党人门生故吏遍布朝廷,未来皇帝就是个傀儡。
打急眼了,党人直接造反,天下分裂。
改革也改不动,反腐也反不成。
整个王朝,约莫进入了恶性循环。
皇帝和清浊双方,都被党争驾住了。
党争白白消耗资源,整个国家的运转机器都围绕着党争在运行。
所以刘备不愿意回雒阳。
一回去,就一定会卷入党争。
作为皇帝的亲信,刘备不能在政治上表现出自己和清流同道,那就必然得在朝堂上和浊流一起对抗清流。
一卷进去就没完没了,整天面对的都是无端的政治风波。
“高处不胜寒啊。”
刘备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
车马渐近雒阳。
还未到城门,便见前方人山人海。
旌旗招展,冠盖云集,竟有数千人聚集在西门外,似是迎接什么重要人物。
傅燮掀开车帘望去,脸色一变:
“使君,这……”
刘备也看到了。
人群中,他认出了许多面孔:袁绍、曹操、许靖、桓典、臧洪……
平日里见不到的清流子弟,党锢人物,如今风起云涌出现在雒阳城。
看来这一年,朝中局势变化真的很大。
满城清流,两万太学生齐齐在西门迎接,这架势闹得比当年窦武、陈蕃、李膺还大。
袁绍作为党人领袖李膺的外亲,一般认为这个外亲指的是颍川党人李膺的女婿,李膺死后,袁绍成为天下党人领袖,疑似其前妻就是李膺之女,后来袁绍娶得刘氏,则是明确的续弦。
有这一层身份在,袁绍才继承了李膺在士林中的名望,一呼百应。
刘备看到这架势就知道,清流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轺车被堵得根本无法入城。
刘备只得下车,刚落地,袁绍便率众迎上前来。
“刘使君,多时不见,风采依旧啊。”
袁绍笑容满面,举止雍容。
刘备苦笑:
“都说,袁本初,非天下名士不见,登袁本初家门,如登龙门……今难得见到本初兄出门迎人啊。”
袁绍笑道:“玄德现在也是天下名士,我如何迎不得?”
话音方落,曹操、许靖、桓典、臧洪一大群清流子弟各自拥护而上。
许多面孔刘备没见过,多数是士林中人,傅燮一一介绍。
桥瑁是名士桥玄的族子,李瓒是李膺之子,从小跟袁曹一起玩的。陈逸,党人陈蕃之子。
谁都知道刘备是天子门生,刘宏培养的心腹。
清流开始拉拢刘备,这是在故意制造刘备和灵帝之间的裂痕。
“诸位厚意,备心领了。”刘备拱手,声音不卑不亢。
“然备奉诏回京,有皇命在身,不敢久留。待面圣之后,再与诸位相聚。”
他试图从人群中穿过,却被围得水泄不通。
曹操挤上前来,拉着刘备的手,笑道:
“玄德何必急着走?今日难得相聚,不如先去寒舍小酌,明日再面圣不迟。”
“孟德兄说笑了。”刘备抽回手。
“皇命岂敢延误?”
正僵持间,一队宫卫从城内疾驰而出。
为首的是个宦官,身形高大,面白无须,眼神锐利。
“陛下有旨!”蹇硕高声道。
“度辽将军,即刻入宫觐见!闲杂人等,不得阻拦!”
声音洪亮,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清流诸人面面相觑,只得让开道路。
那宦官下马,走到刘备面前,躬身道:“刘使君,请随我来。”
刘备点头,重新上车。
轺车在宫卫的护送下,这才缓缓驶入城门。
入宫后,那宦官引着刘备向北宫深处走去。
“陛下料到了此事?”刘备问。
“是下官料到了。”蹇硕声音低沉。
“刘使君一整年不在京都,这里发生了很多事,稍后再细说。”
刘备有些讶异,以前都是吕强来迎接,如今换成了蹇硕,吕强这是失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