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在京兆,少不得要与杜家往来。杜姑子嫁过来,或许会觉得束缚,楼桑刘家虽不是什么高门,但终究是宗室。”
“备只能承诺一点:在我刘家,杜姑子不必伪装自身。只要不违大义,不伤天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备并不要求自己的妻子如何符合礼教,如何温柔体贴,做好寻常人能做的事便好。”
字字真心。
大抵只有见识过孙尚香厉害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吧。
刘备这潜台词就一条,反正都是政治联姻,你别整的跟孙尚香那么逆天就行了。
杜诗闻言微微抬起头,望着逆光而立的男子。
刘备的轮廓被秋阳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表情,但那挺拔的身姿,沉稳的气度,还有那话语中罕见的谦恭,确实不同于凡夫俗子。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月旦评会说“天下英雄,无出其右”。
英雄二字,不只在战场。
也在这一盏茶,一番话,一份将妻子视为人而非物的尊重里。
她缓缓起身,敛衽深深一礼。
“姎……明白了。”
“多谢使君坦诚相待。”
“该说谢的是备。”刘备还礼。
“杜姑子肯来这一趟,也解了备的心结,备碍于礼法,不能去杜家会面。”
“今日见到姑子,备很高兴。”
杜诗直起身,眼中水光潋滟,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姎亦然,既如此,那姎……便回杜陵了。族中长辈,还在等姎的答复。”
“我让人送杜姑子。”
“不必。”杜诗摇头。
“姎既敢来,便敢回。”
她重新戴上帻巾,贴上假须,又成了那个清秀少年。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刘备一眼,轻声道:
“刘使君……姎在杜陵等你。”
说完,转身离去。
袅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有淡淡的桂花香,还在厅中萦绕。
刘备站在原处,许久,才缓缓坐下。
盏中茶已凉了。
他端起,一饮而尽。
苦中回甘啊。
“还好……杜姑子不是孙夫人那般猖狂的性子……”
“若真是,那算备这辈子倒霉了。”
初次会面,二人对双方都还算满意。
刘备本身性子就有点刚烈,杜氏的性子倒还和他脾气,不刚不柔,是个能办事儿的女儿。
……
杜陵,杜家邬堡。
日头西斜,将厅堂染成暖金色。
刘元起与刘子敬坐在客位,面上虽还保持着镇定,但眼中已透出焦虑。
杜伦坐在主位,手中茶盏端起又放下,第三次了。
“杜公。”刘元起终于忍不住。
“已到这般时辰,令爱还未决定好吗?”
杜伦苦笑:“小女性子倔,让二位见笑了。老朽已派人去催……”
话音未落,一个青衣婢女匆匆进来,在杜伦耳边低语几句。
杜伦眼睛一亮,随即抚掌笑道:
“好了好了!小女同意了!”
刘元起长舒一口气,与刘子敬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如释重负。
“同意就好,同意就好!”刘元起连连道。
刘子敬也笑道:
“既然双方都合意,那就准备接下来的五礼。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走完这些流程,婚期估计要到明年了。”
杜伦点头:
“是该如此。婚姻大事,不可仓促。待明年择一良辰吉日,必定圆满。”
他起身,走到刘元起、刘子敬面前,伸出双手,一手握住一人,郑重道:
“从今日起,刘杜两家便是亲家。二位今后来京兆,有任何难处,尽管来寻杜家。杜家虽非高门,但在三辅地面,还有些薄面。”
刘元起感动道:“有劳杜公了!”
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暮色四合,刘家二人才告辞离去。
杜伦亲自送到邬堡外,看着轺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府。
一进后院,便见杜诗立在庭中那株老桂树下,仰头望着满树金粟。
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她已卸去男装,皮肤精细如玉,娇嫩异常,秀眉如画,琼鼻高挺。
雪肌玉骨,冰清玉洁。
侧脸的线条在暮光中精致得如同工笔描摹,美不可言。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对着杜伦盈盈一拜:
“大父。”
杜伦走到她面前,冷哼道:
“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杜诗坦然道:“去见传闻中的刘使君。”
“胡闹!”杜伦呵斥,眼中却并无怒意。
“你可知,若那刘玄德是个粗俗暴戾之徒,你这一去,便要大难临头!婚姻大事,岂容你任性选择?”
杜诗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轻声道:
“孙女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孙女不敢违抗。但孙女还有选择生死的权利。若刘使君当真是贪暴之辈,孙女一死便是,绝不牵连家族。”
杜伦听得心头一颤。
他盯着这个自幼失去双亲、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孙女,这孩子,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
她有自己的分寸和底线,不是能被轻易动摇的人。
作为正室妻子,就得有性格,有脾气,才能镇得住自家的牛鬼蛇神。
要是个软软糯糯的好脾气,是根本压不住人的。
这一点杜伦倒是放心,去了刘家不至于被人欺负。
“这么说来。”杜伦语气软了下来。“你是见到刘使君了?”
“见到了。”杜诗点头,眼中泛起柔和之色。
“许劭月旦评里说得没错——天下英雄,无出其右。”
杜伦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提到刘备时,眼中虽略有羞意,却更多是坦荡的欣赏,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杜伦捋须笑道:“你倒是对自己未来的夫君……甚是满意?”
杜诗脸上飞起红霞,却仍坦然点头:
“是。”
“那就好。”杜伦长叹一声。
“我京兆杜家,在本朝再未出过三公九卿。这些年,族人多为地方小吏,家道中落久矣。如今能与刘使君联姻,是杜家重振门楣的大机缘,不可错过。”
他看向杜诗,神色严肃起来:
“你性子与关东那些温婉闺秀不同,这祖父知道。但既嫁为人妇,今后行事当时时谨慎,不可再如今日这般任性。刘使君虽是厚道人,但你也要谨守本分,莫要让他为难。”
杜诗敛衽行礼:
“孙女明白。既嫁夫君,诸事自当妥善处理,绝不让祖父、不让杜家蒙羞。”
“好,好。”杜伦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
当夜,长安馆舍。
刘元起、刘子敬回来时,刘备正在灯下看书。
见二人进门,他起身相迎:“二位叔父回来了。杜家那边……”
“同意了!”刘子敬抢着道,脸上满是喜色。
“杜公亲口应允,婚期定在明年!”
刘元起也笑道:
“杜公还说了,今后刘杜两家便是亲家,咱们在京兆有任何难处,都可寻杜家相助。”
刘备点头:“那便好。”
刘子敬奇怪道:
“玄德,你怎地一点也不惊喜?莫非……早就知道了?”
刘备合上书卷,微微一笑:“备确实知晓。”
“你怎么知道?”刘元起追问。
刘备却没有细说,只道:“本该如此。”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
秋夜清朗,银河横亘,星子璀璨如碎钻。
“婚事既已定下,备也不能在三辅久留。”他转身道。
“明日便出发回朔州。但在那之前,需先回雒阳复命,向陛下禀报家族迁徙之事。另外。”
“这一年来,备与郑公等党人接触不少,又得杨赐、袁隗等清流接纳。此事若传到陛下耳中,恐会引起猜疑。必须当面解释清楚。”
刘元起闻言,脸色也凝重了:
“陛下毕竟是党锢的发起者,若知道你与党人来往密切,确实会动怒。你去解释清楚也好,态度要恭谨,切莫触怒天颜。”
“侄儿明白。”刘备拱手。
“二位叔父便在阳陵安家,处理族中事务。等侄儿从雒阳回来,再作计较。”
刘子敬拍拍他肩膀:
“玄德放心去。家族迁徙之事,有我和你元起叔父在,必定办妥。你在外,一切小心。”
“多谢叔父。”
当夜,刘备独坐灯下,修书数封。
一封给关羽,交代军务,一封给杜畿、刘德然,嘱托他们协助家族迁徙,还有一封……是给杜诗的。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金风玉露,静待佳期。”
“合卺之欢,瓜瓞绵绵。”
他小心封好,交给亲卫:“明日送往杜陵,亲手交予杜姑子。”
亲卫领命退下。
刘备吹熄灯烛,躺到榻上。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床前。
他想起白日里那个娇俏身影,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那番犀利又真诚的对话。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桩始于政治算计的婚姻,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而明日,刘备将再回雒阳,这天下局势又要风起云涌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