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离岸,缓缓驶向对岸。
关羽立在船头,衣袍在河风中飞扬,久久回望。
张飞在岸上挥手大喊:
“二兄!回来了,记得请俺喝酒!”
关羽终于露出笑容,抱拳还礼。
待渡船消失在河道远处,刘备才转身回营。
傅燮暂领前军,韩当为副,明日继续南下。
当夜,大军在夏阳暂住。
虽然没有酒,但县令供给了热腾腾的羊肉汤、新烤的馕饼,也足以慰藉行旅之苦。
篝火熊熊,羌笛声起,有匈奴骑士跳起了战舞,引得众人喝彩。
刘备独自走出营寨,登上附近一处高坡。
南望,是左冯翊的沃野,进入了三辅地区,就得格外注意,不能像之前旅途这么散漫了。
西巡,护驾,这是主要任务。
刘备想起李巡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不是仪仗队。”
这意味着什么,刘备心知肚明。
又行两日,大军进入左冯翊腹地。
这里的风貌又与北地郡不同。
渭水和洛水的支流纵横交错,灌溉出渭北地区的大片良田。
村落密集,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虽是秋收时节,城市周围里却少见人影。
问了才知道,左冯翊太守赵谦严令,大军过境时,百姓不必出迎,照常劳作即可。
“倒是个务实之官。”刘备心想。
果然,行至高陵城外二十里,便见一队仪仗候在道旁。
为首的官员年约五旬,身穿黑色深衣,头戴进贤冠。
此人生的一张国字脸,举手投足间透着大族的教养。
见刘备军至,那官员率属吏上前,躬身行礼:
“左冯翊太守赵谦,恭迎度辽将军。”
刘备连忙下马还礼:
“赵公折煞备了。公是中二千石,备亦是中二千石,秩禄平级,岂敢劳公远迎?”
赵谦微笑:“刘使君破鲜卑、安北疆,功在社稷。谦虽痴长几岁,岂敢以位阶论尊卑?使君请——”
他侧身引路,仪态恭谨。
刘备心中暗道。
这位太守出身蜀郡赵氏,世代公卿,赵谦的祖父赵戒曾官至太尉,叔父赵典也是名臣。
牌面虽然比不上北方的袁、杨这两家,但放在南方,却属于顶级家族了。
两人并辔入城。
高陵城不大,但街道整洁,市井井然。
行人见太守亲迎大军,纷纷避让道旁,眼中多是好奇,却无惧色,看来赵谦治郡,颇得民心。
至郡守府,赵谦已备下接风宴。
菜肴样样精致,渭水鲤鱼、塬上羊肉、新收的粟米饭,还有一瓮窖藏多年的稠酒。
席间,赵谦绝口不提朝政,只问朔州风物、边塞军务。
刘备一一作答,说到屯田安民、处理胡汉问题时,赵谦听得尤为仔细,不时颔首。
酒过三巡,刘备才切入正题:
“赵公,备奉诏护驾西巡,需先了解三辅局势。不知近来三辅可还安宁?有无贼寇活动?”
赵谦放下酒盏,神色严肃起来:
“贼寇倒是不多。自平定羌乱,关中大体安稳了些年岁。只是……”
“贼人没有,妖人却不少。”
“妖人?”
“正是。”赵谦叹息。
“关中本是道教学派兴盛之地。自汉武帝独尊儒术,方士之流便转入民间,与当地巫祝结合,渐成各种道门。这几十年,越发猖獗了。”
他扳着手指,一一列举:
“在北地郡,有个叫李傕的豪强,专好鬼怪左道之术。常令道人及巫女歌讴击鼓,下神问事,祠祭六丁,符劾厌胜之具,无所不为。地方官吏屡禁不止,只因他聚众数千,又与羌胡有往来,故而投鼠忌器。”
刘备皱眉:
“官府便任其妄为?”
“难啊。”赵谦摇头。
“李傕行事隐秘,又不公然造反,抓不到把柄。”
此李傕,便是董卓麾下那位北地贼人了。
他继续道:
“在右扶风,更有个叫骆曜的妖道,创‘缅匿法’,教人隐形遁迹,以此诓骗百姓,敛财无数。三十年前,还有个裴优,自称能兴云吐雾,呼风唤雨,聚众数千,图谋不轨,被官府诛杀。但其教徒仍在关中活动。”
赵谦看向刘备,眼中忧色深重:
“刘使君,我朝自开国以来,方士、道徒,凡有聚众者,没有不造反的。张角在钜鹿,聚众数十万,朝廷尚在争论该不该剿。那这些地方上的小股妖人,就更难处置了。”
刘备沉吟片刻,问道:
“那京兆尹是何人?有何对策?”
赵谦苦笑:“杨文先坐镇长安,首要之务是守卫皇陵,确保西京安稳。这些散布乡野的妖人,只要不闹到长安城下,他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话倒是说得含蓄,但刘备听懂了。
三辅便是——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再加上雒阳所在的河南尹,是东汉最特殊的四个郡。
因是京畿要地,其长官权柄远高于寻常太守。
寻常太守是二千石,这四位却是中二千石,月俸更高,朝堂地位也更尊崇,与九卿同。
随时都可以回朝当九卿,再进一步就是三公了。
正因如此,这些地方上的中二千石更看重的是政治上的稳妥。
剿灭几个妖道,功劳不大。万一激起民变,却是大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成了官场常态。
如今的京兆尹是之前在朝中担任侍中的杨彪。
熹平年间,杨彪就任过京兆尹,此番皇帝西巡,杨赐便推举杨彪重新担任京兆尹。
所以三互法的意义到底何在呢?刘备也想不明白。
“赵公。”刘备忽然问。
“三互法施行多年,禁止同州人在本地为官,为何杨公身为司隶人,却能出任司隶的两千石?”
赵谦一怔,随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使君问到点子上了。”
他端起酒盏,轻抿一口,才缓缓道:
“三互法,本是防止地方官员勾结为奸的好法。可法是人定的,也是人破的。
杨文先何许人也?他要来京兆当太守,谁会说个不字?规矩是一套,执行又是一套。这朝廷里的弯弯绕,使君在朔州待久了,怕是不太清楚。”
刘备默然。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
袁、杨这样的世家,早就在朝廷规矩之外了。
我的规矩便是规矩。
宴毕,赵谦亲自送刘备到驿馆。
临别时,他郑重道:
“使君此来,肩负重任。谦虽不才,愿竭力配合。左冯翊境内,使君可随意查验关防。若有需要,随时来寻谦。”
“多谢赵公。”刘备拱手。
当夜,刘备宿于驿馆。
他推开窗,望向南方。
月光如水,洒在渭河平原上。
左冯翊郡治高陵的南面便是渭水,过了渭水不远处就是京兆尹的治所长安。
三辅,皇陵,西京。
这里埋着大汉四百年的荣光,也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暗流。
李傕,骆曜,还有那些赵谦未及细说的妖人……
唉,这世道,从来都不缺想当皇帝的人。
“希望西巡一切平安吧。”
刘备关上窗,吹熄灯烛。
无论如何,刘备必须确保,这片土地在西巡期间,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