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明,刘备率军从高陵南下,向长安去。
这已经是刘备第二次来长安了,只不过上一次没有入城,比起繁华的雒阳,长安简直就像是小乡镇。
经历了新莽之乱,百年羌乱,关西赤地千里,确实残破。
但三辅附近因为埋葬着西京历代皇帝的陵墓的关系,东汉皇帝不得不好好治理,在三辅安排三个中二千石作为太守就是这个意思。
西京虽然残破,但这是汉王朝的脸面,还得专门的营兵负责守卫皇陵。
之前随军北征的京兆虎牙营、扶风雍营就是设置出来专门保护皇陵的。
渡过渭水,南岸的景象与北岸截然不同。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成片的桑田,虽是秋季,桑叶已黄,但仍能想象春夏时绿荫如盖的景象。
南岸的村落也更加密集,炊烟在晨雾中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声此起彼伏。
偶有牛车满载新收的谷穗缓缓而行,赶车的农人见到大军过境,并不惊慌,只是默默避到道旁。
关中百姓,早已习惯了兵马的往来。
行军未多时,长安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
与刘备记忆中的雒阳相比,这座前汉故都显得低矮而陈旧。
“这便是长安?”张飞策马来到刘备身侧,双眼圆睁。
“怎地如此破败?还不如咱们幽州的蓟城气派。”
刘备轻声道:“长安历经新莽之乱、赤眉之祸,后又遭百年羌患,能维持这般模样,已是不易。”
正说话间,城门处走出一队仪仗。
为首之人年约四旬,身穿黑色官服,头戴进贤冠,此人行走间步履沉稳,气度雍容,刘备打量了一眼,正是京兆尹杨彪。
见刘备军至,杨彪率属吏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京兆尹杨彪,恭迎度辽将军。”
刘备连忙下马还礼:
“杨公亲迎,备惶恐。”
杨彪直起身,微笑道:
“刘使君破鲜卑、安北疆,功在社稷。彪虽痴长十几岁,岂敢怠慢?”
“况且,使君是卢子干、蔡伯喈的门生,老夫与二贤之前都在东观一同修史,也算是朋友。友人的门徒来此,于公于私,都当远迎。”
杨彪把话说得巧妙,既抬高了刘备,又拉近了关系。
刘备心中明了。
杨赐、袁隗在士林中为刘备敞开了门路,如今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
成都赵氏、弘农杨氏都在抬举刘备,之前的紧张关系总算缓和。
“杨公谬赞。”刘备谦道。
“备才疏学浅,全赖两位老师教导。”
“使君过谦了。”杨彪侧身引路。
“请入城一叙。城中已备薄宴,为使君接风。”
两人并辔入城。长安的街道倒是比雒阳宽阔,但行人稀疏,商铺也多显破败。
唯有主干道两侧的官署、宅邸,还能看出昔日的威严。
道旁古槐参天,秋叶飘零,铺了一地金黄。
“使君是第一次来长安吧?”杨彪问。
“第二次。”刘备道。
“去岁北征,曾路过此地,但未入城。”
杨彪点头:
“长安不比雒阳繁华,却也别有一番气象。太祖定都于此,开四百年基业。虽经战乱,根基犹在。”
他指着远处一片巍峨的宫殿群:
“那里是未央宫。前汉时,天子临朝、诸侯朝觐,皆在此处。如今虽已荒废,但宫墙犹存,依稀可见当年气象。”
刘备顺着他所指望去。
残破的宫墙在秋阳下显得有些颓败,墙头杂草丛生,有乌鸦盘旋其上,凄厉的鸣叫。
东汉王朝和西汉其实是两个性质完全不一样的王朝,刘秀开国时,也想把两个王朝分开,怎奈儒生不同意。
既然是天下人心思汉才能中兴,光武帝就必须舍弃自己的亲生父母,拜汉元帝为父。
在礼制方面,东汉历代天子也跟儒生们反复拉扯。
西汉更多的是采用秦制和楚文化,东汉则是全面复辟了周制和周文化。
长安在东汉沦为不入流的城市,一方面是因为战乱,另一方面就是因为东汉王朝在文化上和西汉做了切割。
东汉的士大夫如曹植、诸葛亮普遍认为光武帝胜过汉太祖,就是建立在这种文化上的影响。
“好城市啊,好土地,八百里秦川沃土,可惜了,无人愿意好生经营。”刘备轻叹。
“是啊,可惜。”杨彪也叹。
“不过使君此番前来,是为护卫陛下西巡。届时陛下谒长陵、祭陵寝,或可重振西京气象。”
说话间,已至京兆尹府。
宴席设在正堂,菜肴样样精致。
和左冯翊的菜品相类,渭河鲤鱼脍、秦岭山雉羹、新酿的稠酒,还有几样关中特色面食。
更有舞女八人,在堂中奏乐起舞,乐声悠扬,舞姿曼妙。
杨彪举盏:
“使君远来辛苦,彪聊备薄酒,不成敬意。”
刘备举盏还礼:
“杨公盛情,备感激不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融。
刘备才切入正题:
“杨公,备此番奉诏而来,是为护卫陛下西巡。按制,需先巡查三辅,确保无虞,陛下方能启程。”
杨彪放下酒盏,神色郑重起来:
“本该如此。彪也是月前才从颍川调任京兆,许多事务已不熟悉了。早闻使君才干过人,你我正好精诚合作,共迎圣驾。”
“嘶,使君可知,陛下为何如此重视此次西巡?”
刘备道:
“还请杨公赐教。”
“三辅不稳啊。”杨彪叹息。
“骆曜盘踞右扶风多年,教众号称‘缅匿法’,能隐形遁迹。关中百姓多迷信方术,据传每日听其讲道者,不下七八千人。十数年经营,根基已深,只怕如今已有十数万众。”
《典略》有载:熹平中,妖贼大起,三辅有骆曜。光和中,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脩。骆曜教民缅匿法,角为太平道,脩为五斗米道。
此三人,可称汉末三大方士。
刘备皱眉:
“之前三辅官吏不管?”
“难管。”杨彪摇头。
“河北的太平道动静更大的都管不了,更别说西京的骆曜了。”
“骆曜行事隐秘,也没有明确举兵,三辅各地官吏,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陛下此番西巡,首要便是谒太祖的长陵,若中途遭妖道袭击,万事休矣。故陛下密诏,令使君统筹三辅兵马,严加防备。”
刘备沉吟片刻,问道:“陛下之意是……”
“陛下之意,彪也知晓的。”杨彪正色道。
“并非只有使君收到密诏。京兆虎牙营、右扶风雍营,皆已接到诏令,悉听使君调遣。右扶风太守鲍鸿、虎牙都尉刘勋,已在长安等候多时。”
刘备心中一凛。
“既如此。”他起身拱手:“还请杨公引见鲍太守、刘都尉。”
“理当如此。”杨彪也起身。“二位已在偏厅等候。”
用饭后。
偏厅中,两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刘备进来,二人同时起身。
一人年约三旬,面庞黝黑,虎目虬髯,正是右扶风太守鲍鸿。
去岁北征,他曾率雍营随张奂出征,与刘备有一面之缘。
另一人稍年轻些,约二十许岁,郑京兆虎牙都尉刘勋。
“刘使君!”鲍鸿大步上前,抱拳行礼。
“去岁冬日一别,不想今日在此重逢。”
刘备还礼:
“鲍君别来无恙。去岁北征,雍营将士勇猛善战,备记忆犹新。”
刘勋也上前见礼:
“虎牙都尉刘勋,见过度辽将军。”
“刘君也请。”
三人落座,杨彪命人上茶汤。
鲍鸿性子直,开门见山:
“使君,三辅局势,想必杨公已与你说过。骆曜那妖道,在右扶风、京兆尹盘踞多年,根深蒂固。某几次想动他,都被地方豪族掣肘,这些豪族中,有不少人是骆曜的信徒,或是与他有利益往来。”
刘勋接道:
“不止骆曜。三辅之地,自前汉以来便是方术兴盛之处。各种道门、巫祝,多如牛毛。小者聚众数十,大者成百上千。平日里以妖术祈福,看似无害,一旦有事,便是祸乱之源。”
刘备沉吟:
“二位以为,该如何处置?”
鲍鸿与刘勋对视一眼,鲍鸿先道:
“某以为,当以雷霆手段,剿灭骆曜。擒贼擒王,只要骆曜一除,余众自散。”
刘勋却摇头:
“不妥。骆曜信众太多,强行动武,恐激起大变。且他行事隐秘,行踪不定,难以擒拿。某以为,当先稳住三辅豪族,令他们约束信众。只要西巡期间不出乱子,日后徐徐图之。”
“毕竟,骆曜是道教方士,如今儒道论战如此激烈,要是动了骆曜,惊动了张角,太平道几十万人狗急跳墙当如何?”
杨彪看向刘备:“使君之意呢?”
刘备思索片刻,缓缓道:
“刘都尉所言有理。当下首要,是确保西巡无虞。但鲍公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若骆曜真有反意,等他发难就晚了。”
刘备顿了顿,又问道:“在三辅地界,哪些豪族话语权最重?”
刘勋答道:
“首推扶风马氏、窦氏、宋氏、耿氏。马氏有马日磾在朝,窦氏已遭党锢,宋氏……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耿家屡世将门自不必说。”
一直沉默的杜畿忽然开口:
“使君,属下有一言。”
刘备示意他说。
杜畿道:
“马公与杨公、卢公、蔡公皆有交谊,马氏当可争取。窦氏因窦武之乱灭门,无须理会。至于宋氏……”
“这宋皇后一案,牵连甚广。余族憎恨陛下也未可知也。”
“宋氏当年曾与渤海王联姻,惨遭灭门之祸。其余族人对陛下必有怨怼。这些人,才是最需防备的。”
刘备点头。
宋皇后一案刘备有所耳闻,汉桓帝无子,死后本应由弟弟渤海王刘悝继位。
但桓帝死的是不明不白,窦武等人害怕渤海王刘悝报复,就迎立了当时的解渎亭侯刘宏,是为灵帝。
据传迎驾途中,勃海王刘悝要欲劫迎驾诏书,登基为帝。
此人本身就是一个有统治法理的诸侯王,又娶的是扶风宋家人为王后。
这一点一直为灵帝所忌惮。
后来大宦官王甫罗织刘悝谋反案,将渤海王和王后满门诛杀,实则是灵帝在背后作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