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实了不少,看来朔州的水土养人啊。”
“这一次,我奉陛下之令,在东观修缮北征战事的实录。老夫没去过北方,不知其中细节,于是上书陛下,来朔州一趟,问问你这位名震天下的定远侯,这史书才写的下去啊。”
刘备看破倒也不说破,蔡邕离开朝廷,多半是想借机避一避朝廷里的党争。
毕竟之前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就蔡邕耿直的性子,那一天又说错了话,被打为奸佞,又得流浪民间那可受不住。
刘备和蔡邕寒暄,后,又看向身旁的老人:
“哦,忘了说了,这位就是北海郑康成公。”
刘备起身,又转向郑玄,郑重一揖:
“晚辈刘备,见过郑公。”
郑玄微笑着还礼,声音温和:
“老朽见过度辽将军朔州牧刘君。”
这一称呼让刘备微微一愣。
汉代日常称呼官员,往往简称官职,如“刘使君”“刘州牧”“刘度辽”皆可。
只有在正式文书或极郑重的场合,才会用全称“度辽将军朔州牧刘君”。
郑玄初次见面便如此称呼,既显尊重,也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郑公折煞备了。”刘备忙道。
“备乃晚辈,又是卢师弟子,论起来当执子孙礼。”
说着,他竟真的走到轺车前,要去牵马的缰绳。
这是弟子见师长的大礼,意为:愿为师长执鞭坠镫。
“使君不可!”
那侍立的少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刘备身前。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秀,举止有度,虽穿着普通布衣,却自有一股书香子弟气息。
“刘使君为方伯之任,家师只是庶民,不当牵马。”
郑玄笑道:
“玄德莫怪。此子姓孙,名乾,字公祐,北海人,是老夫不成器的弟子。”
又对孙乾道:
“公祐,刘使君与你算是同门。老夫与卢子干都曾受业于扶风马公,玄德年长,你该呼他师兄。”
孙乾闻言,立刻整衣肃容,向刘备一揖:
“北海孙乾,见过刘兄。”
刘备还礼:
“公祐不必多礼。”
这一番往来,礼仪周全,却又亲切自然。
蔡邕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更深。
这位学生,这些年在边塞历练,待人接物越发沉稳了。
“外面风大,诸位随我入府署再叙。”
刘备侧身引路。
郑玄笑道:
“那就有劳刘使君了。”
九原城内的州牧府,其实原是五原郡的旧官署,刘备接手后稍加修缮,添了几处厢房,便作为治所。
府邸简朴,院中种着几株胡杨。
刘备将蔡邕、郑玄请入正厅,吩咐阮瑀招呼蔡公,上茶汤后,自己却匆匆告退。
不多时回来,已换了一身绛地交龙锦深衣,头戴三梁进贤冠。
这一打扮,顿时从田夫变回了二千石大员,英武兼容儒雅。
蔡邕见他进来,笑道:
“玄德见人怎么还去更衣,反倒显得生疏了。”
侍立一旁的阮瑀笑着接话:
“蔡师哪里话。牧伯这些时日在朔州安民,种地、牧马、冶盐,虽身为二千石,从未忘与民同耕。但毕竟是见了恩师与郑公,总不能一身风尘相见。”
“哈哈哈哈。”蔡邕看着阮瑀。
“元瑜啊,你跟着玄德来了朔州,倒是涨了不少见识,会说话多了。”
阮瑀躬身:“都是刘兄教得好。”
“在下跟随州牧,确实学到不少。”
说话间,刘备已走到主位坐下,他一再让给郑玄,郑玄坚辞不受,只肯坐客位。
蔡邕也不受。
毕竟是当朝中二千石,大县侯。
关系归关系,身份归身份。
汉代十分讲求礼节,三辞三让后,刘备只能就坐。
众人坐定,郑玄抬眸打量刘备,见他身着锦袍,冠戴整齐,气度恢宏,不禁感慨:
“风度过人,仪表堂堂。文能治国,武能杀敌,子干和伯喈真是收了个好弟子。”
蔡邕捋须笑道:
“郑公若是觉得玄德还成器,也可调教一番。毕竟都是同门,谁的弟子把古文经发扬光大,不是发扬呢?”
郑玄摇头:
“君子不夺人之美。再者,某与卢子干通信时,子干说玄德的《古文尚书》学得一塌糊涂,反倒是伯喈教的《毛诗》学得了精髓。这老夫可不敢乱教,怕教坏了,子干怪我。”
众人都笑起来。
刘备也笑:
“郑公说笑了。备愚钝,当年在卢师门下,确实没读通《尚书》,至今引以为憾。”
说笑间,赵云、张飞、关羽等将也陆续进来见礼。
赵云年轻,对郑玄这样的经学大家充满好奇,行礼后问道:
“郑公这样的天下大儒,难道不曾出仕吗?”
郑玄摇头:
“未曾。年少时当过乡间啬夫,算是斗食小吏。后来党锢祸起,我与党人也曾上书言事,受了牵连,被禁锢终身。这几十年来,便在家中治学、授徒。”
张飞闻言,忍不住道:
“郑公,你也是党人?俺大兄就是被那帮家伙陷害的……”
“益德!”刘备轻斥。
郑玄却摆摆手,示意无妨:
“此君说得不无道理。玄年轻时,党人们还有一腔热血,发奋报国,誓要铲除奸佞,还大汉太平。可现在的党人……”
老人长叹一声:“他们就剩下一具空壳,任人利用了,坏了党人的名声啊。”
窗外的风吹过胡杨,叶片沙沙作响。
郑玄品了口茶汤,缓缓续道:
“这些年,玄在北海教书,学识越深,越发对时局感到无力。
经义解得再透,也解不了这世道的病。幸而,天下终究出了刘使君这样的贤才,朝中还有刘公、子干、伯喈这般清正之人护着,也算是一大幸事。”
蔡邕苦笑:
“某人微言轻,主要还是卢子干在尚书台出力。”
“不管谁在出力。”郑玄看向刘备。
“刘君现在是保住了。”
这话意味深长。
刘备心中一动,问道:
“蔡师,备远在边塞,不知朝中事务。还请蔡公为我指点迷津。”
蔡邕叹了口气,神色凝重起来:
“自从春日陛下下诏,清查贪腐害民之人,清浊两派便互相攀咬,闹得鸡飞狗跳。
三公九卿,在党争中换了一轮又一轮。
到了二月,中原瘟疫四起,清流转而开始攻击十常侍,太学生游行,抨击天子失德,说是天灾都因陛下失政而起……”
他揉了揉眉心,显是极为疲惫:
“甚至有清流闯进兰台,说我等史官修史不明,这天灾分明是天子造成的却不敢批龙鳞。
又要核查老夫所写的《汉纪》,说是诽谤国史,污蔑周荡寇和袁折冲,呃——就是玄德在军中的那两位同僚。
唉,老夫躲也躲不过,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干脆上书陛下来边塞考察实情,再继续写史,在外躲一躲算了。”
“正好,路上遇到郑公,便一起来了。”
刘备看向郑玄:“郑公为何要来?”
郑玄的笑容更苦了:
“老夫一把年纪,只想在北海传道授业。可那群清流,说什么道教日盛,张角闹着要取代儒学,一口一句,天下名士非郑公不可,逼着老夫去魏郡与张角辩经。
老夫拒绝几次,闭门不出,这些清流子弟,一怒之下,竟把老夫的茅屋烧了。”
郑玄说得平静,但厅中众人都听得心头一凛。
烧屋毁舍,这已不是寻常的请客,而是赤裸裸的胁迫了。
就跟当初逼迫张奂出征一样,这些清流子弟什么缺德事儿都干得出来。
利用完了张奂就一脚踹了,可谓丧心病狂。
文人在乱世就是军阀们装点门面的对象,郑玄一生都不愿意出仕。
党锢解除后,袁隗、何进、董卓轮流请郑玄出山,郑玄都不去。
最后在官渡之战,袁绍以大将军名义强征,曹操用天子名义征调,两边施压,袁谭直接去青州抢人,活活把郑玄累死了在路上。
想好好搞学问,乱世是做不到的,谁都想让出名的文人来充当自己的鹰犬。
“唉,清流们一直骚扰,老夫是走投无路啊。”郑玄长叹。
“正好伯喈写信邀我一同北上,老夫心一横,干脆来朔州躲一躲。就是不知刘君意下如何?老朽身无长物,只怕会连累刘君。”
刘备肃然起身,郑重一揖:
“郑公此言差矣。朔州百废待兴,正需文教。蔡师和郑公到来,如明烛照暗室,蓬荜生辉。备只怕朔州简陋,委屈了二位大贤。”
刘备语气诚挚,毫无作伪。
郑玄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暖意。
“公祐。”郑玄转向侍立在侧的孙乾。
“你就随刘君身边吧。朔州虽苦,却是做实事的地方,比在中原空谈强。”
孙乾躬身:“弟子遵命。”
又向刘备行礼:“刘使君,今后劳烦了。”
这是师长在为学生安排出路了。
刘备自然明白,正色道:
“公祐可暂任州中书佐,待来日备与你引荐诸君再安排。朔州草创,事务繁杂,正要仰仗贤才。”
孙乾再拜:“多谢州将。”
此时,冯姬安排人手端上酒食。
虽在边塞,菜肴却颇丰盛。
炙羊肉、煮乳酪、粟饭、腌菜,还有几壶温好的浊酒。
汉代的酒不经过器皿蒸馏的话,杂质很多,即便是夏日煮一煮杀毒也是极好的。
尤其是在伤寒流行的年代,刘备不敢大意。
众人入席,气氛渐渐活络。
郑玄看着刘备风雅谈笑之状,默默点了点头,喝了口酒,转头与蔡邕小声道。
“蔡伯喈,你确实收了个好弟子啊。”
蔡邕叹息道:“可惜,如今身陷囹圄,好坏都由士人说。”
“蔡某一人抗衡不了满朝清流啊。”
“要是郑公愿意在士林中搭把手就好了。”
“总不能让如此良人沦落骂名吧。”
“郑公看看当今天下,都黑白颠倒成什么样子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一群正人君子在朝中主事呢。”
郑玄默默道:“这才是蔡伯喈你邀请我来朔州的目的吧。”
“你啊,对这个弟子偏爱得很。”
蔡邕苦笑:“没办法,这弟子救了老夫一家的命,恩情还不起,如果不是他,老夫还不知道要亡命天涯多少年。”
“再说了,玄德少孤,父母双绝,家中又没什么人物能在仕途上帮他。”
“我这个当老师的看着他在朝中孤身一人,被清浊两边泼脏水,也实在看不下去啊。”
郑玄点头,暗道是。
“此子会做人,却不会做官,恶了不少人吧。”
蔡邕苦笑,却挺起了脊梁。
“我认为,会做人就够了。”
“把人字写正,在老夫眼里比什么都重要。”
“这天下,披着人皮的衣冠禽兽,难道还少吗?”
郑玄抚须道:“伯喈说得好啊。”
“你自己一身正骨,也带出了一个好弟子。”
然后,二人齐齐把目光看向了宴席上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