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四月,魏郡邺城。
瘟疫已经在这座古城里盘桓了两个月。
起初只是东市有几户人家发热咳血,官府在邸报贴出告示说是春寒,让百姓多煮姜汤。
但姜汤喝了一瓮又一瓮,死人却一天比一天多。
到了三月,城里几乎每条巷子都能听见哭声。
西城根下,尸体来不及运出城,就堆在墙角,盖着破草席,等集中起来一通焚烧。
野狗在附近徘徊,眼睛绿莹莹的,被守尸人用棍子赶走,过一会儿又回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臭味,草药熬糊的焦苦、还有苍术、艾蒿焚烧后灰尘洒在地上的刺鼻。
医工们想尽一切办法,到头来死人的数量仍旧每天都在增多,官服只能切断传播途径。
东汉以来,瘟疫频发,官府已经总结了一套针对伤寒传播的对策。
对于染上伤寒的民众,要空出房舍,建立隔离场所,为他们医治并提供所需药物。
给死者一家死六人以上的葬钱五千,死四人以上的三千,死二人以上的二千。
并给已经染上伤寒的家庭免税。
当然这是东汉财政还比较充裕时。
从汉桓帝开始国库,亏空无法补救,对于民间的扶贫政策基本取消。
汉灵帝用了别的手段,发药。
建宁四年三月大疫,使中谒者巡行致医药。
熹平二年春正月,大疫,使使者巡行致医药。
光和二年春,大疫,使常侍、中谒者巡行致医药。
不能搞隔离发钱,那就发药减少死亡率。
但到了光和五年的大疫。
灵帝却没有任何赈灾记录。
这大抵也成为了两年后黄巾起义的一大原因,之前灵帝都还算对百姓负责,可这次朝廷没有任何反应,放任百姓自生自灭。
缘何如此呢?
内部党争激烈,国库空虚,朝廷没钱了……
邺城,南街,与城外尸骸遍野的情形相比,城内出奇热闹。
辰时刚过,一队人从南门方向转出来。
约莫三四百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面黄肌瘦,穿着黄衣,众人排成队伍,默默走着,神情肃然。
队伍最前方,八个穿着奇异服饰的神使在前引路。
这八人服饰统一又各有区别。
皆着黄色麻衣,头戴巾帻,但巾帻颜色和所执器物不同。
东首那人戴青色巾,手持木制震卦牌。
南首戴赤巾,执离卦牌。
西首白巾,兑卦,北首黑巾,坎卦。
其余四人分执巽、坤、乾、艮木牌,各按方位站立。
史书云,张角遣八使以善道教化天下……自称黄天太平。
这八神使,对应的就是汉代官员体系中的八位风俗使,其职责为延问民间疾苦、考察风俗得失及监察政刑苛弊。
黄巾起义后,各方的领袖自称神上使,每个神使带一个州的教徒,便来自于此。
神使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有各自的韵律,八方神使不断变换方位。
身后还跟着吹打班子,要唱奏太平道的乐歌,喜气洋洋。
街边不时有百姓推开窗户看。
“又是太平道的……”
“小声点,别惹事。”
“怕什么,听说喝了大贤良师的符水能治病啊?东巷王寡妇家的小子,烧了五天,眼看不行了,半个月前去求了符水,今早就能下地喝粥了。”
“真的假的?医工的药可是屁用没有,我族叔之前喝了三天,一个月前还是走了……”
“医工都救不活人,太平道能活人?”
“多半是真的,要不然怎么那么多人信奉太平道呢。”
“再说了,要是妖道,朝廷不早就给灭了,怎么会放任壮大呢,我看多半就是真有法术!”
议论声中,队伍里一个老太忽然开口唱起来。
声音嘶哑,调子古怪,像是某种古老的祷歌:
“信中黄太乙兮。学导引长生——”
很快有人接上:
“良师兴汉室,大医普众生——”
“天降神上使,渡我去太平……”
“起邺至真定,满朝皆黄巾!”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最后整支队伍都在唱。
几百个嗓子,有的清亮,有的沙哑,有的还带着哭腔,混在一起,在街道上回荡,竟生出一种诡异感。
歌词简单,反复吟唱。
道教风俗,其起源于南方方士,夹杂着各种南方巫术、鬼术。
在西汉又附会到道家身上,结合阴阳家,儒家、释教等各派学说,形成了早期道教。
主要通过教人学习隐身术、长生术、导引术、炼丹术、合欢术、御女术,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法术治病求长生。
越是法术怪异的,信徒就越多。
街边的百姓听着听着,有人便悄悄从屋里出来,跟在队伍后面。
一个,两个……等队伍转过街角时,尾巴已经拉长到看不见尽头。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但都知道为什么要去——治病、活命。
大灾之年,当官府救不了百姓,神明就会替代官府。
……
队伍在南大街游行时,城北永平里深处,一座宅邸的后门悄悄打开。
这座宅子占地极广,光看围墙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
墙高两丈,青砖到顶,墙头覆着黑瓦。
门是榆木包铁,门环是鎏金的狮头,虽然常年关闭,但擦拭得锃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上书一个“赵”字,字是隶书,笔画肥厚,透着股富贵气。
门开一条缝,人先探出个头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三缕长须垂于胸前,身穿黄色麻衣,他左右看了看,见巷子无人,才侧身出来。
紧接着,另一个人也出来了。
这人约莫四十岁,身材略显瘦削,穿着齐郡的刺绣,头上束了块帻巾。
两人站在门檐下,低声说话。
“杨赐那老匹夫,这次是铁了心要置角于死地。”穿黄衣的中年人眼神有些愤懑道。
“他连着上了三道奏疏,说角‘妖言惑众,聚众谋逆’。魏郡太守张则也附和他,已经把我在巨鹿的几处祭坛查封了,清流追查的紧,角不得不躲一躲。”
锦袍男子轻笑:
“大贤良师放心。宫里已经打点好了。陛下那边也自有说法。”
“多亏诸位中贵人帮衬。”麻衣中年人拱手。
“若非宫里屡次下诏,说角‘导人向善,有益风化’,角怕是早就死在诏狱里了。这群儒生啊,不杀我不会罢休,朝廷这份恩情,角铭记在心。”
他说着,指向门外的马车,车夫带着几车礼品送到门口: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今后还得依仗赵常侍在宫里多多美言啊。”
“大贤良师放心,此事好办,我族兄最是喜欢忠良之人,绝不会让那些卑鄙之徒害了你。”
这锦袍男子正是中常侍赵忠的族人赵河。
“如今这世道,像您这样心系百姓、导人向善的忠臣,确实不多了。”
“不过……最近风声确实紧。清流那帮人,咬得狠。大贤良师传教时,也稍微……收敛些。别给人落下太大把柄。”
大贤良师点头:
“角明白。只是……百姓苦啊。瘟疫横行,官府无策,角若再不施以援手,只怕魏郡就要变成鬼城了。”
“若无人管理,自时天下乱了,那群清流又能有什么好结局呢。”
“那自然是。”男子敷衍着,又看了看天色。
“时辰不早,大贤良师还是快回吧。让人看见您从我这儿出去,总归不好。”
“晓得。”张角行礼:“告辞。”
张角转身,快步走入小巷深处,很快消失在拐角。
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那赵家家主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呵……好一个大贤良师啊。”老人轻笑一声,令人将马车里的礼物卸下,随后转身进门。
门关上,巷子重归寂静。
只有墙头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向阴沉的天际。
回到屋舍后,几个赵家少年问到。
“刚刚那位就是大贤良师?看样子不像是寒素出身啊。”
赵河笑道:“他是寒素出身,那我们赵家岂不是更差?”
“张角并非贫民百姓,更不是寒门子弟,相反他很会和官员打交道。”
“张角传教十余年,被三公杨赐、刘宽、张济这些屡世公卿轮流弹劾。
参与者还有汝南袁贡、颍川宗室刘陶、酷吏乐松等人,张角被抓了好几次,每次都平安无事。”
“你们俩真以为张角背后无人?从州郡官员到朝廷官员,再到你们伯父赵尚书,张让、段珪,徐奉、永乐太后等人,张角做到了人脉全部通关。
甚至地方官府主动包庇,人人皆言大贤良师忠君爱国,这可不是一星半点的钱解决得了的。”
“正是因为张角勾结上官,背后有人,这才能庇护张角传教十余年,拥众数十万而不被清流制裁。”
两位少年默默点头。
“这么说,大贤良师不是白身?”
赵河道:
“你见过掌握几十万人,手都能伸到宫里头的白身?
你见过弘农杨家亲自下场都对付不了的白身?
放在其他任何一朝,哪怕手里有几千人敢公开活动的,基本都得被朝廷给灭了,唯独这张角是个例外。”
“那到底是谁再庇护张角?”一少年问到:“是伯父赵尚书吗?”
赵河笑而不语:“黄口小儿,都读太平经去,读完自有道理。”
看着小儿离去,赵河久久摇头不语。
庇护张角的,其实主要是曹节和赵忠。
张角开始传教前后,朝中的两位尚书令正是此二人。
曹节祖籍魏郡,后来迁居南阳,赵忠祖籍虽然不是魏郡人,但他的家就在魏郡。张角就是在魏郡传教的。
永乐太后,汉灵帝,都是冀州人。
本质上,张角属于汉灵帝,太后,曹节,赵忠的州里人。
皇甫嵩平黄巾后曾看到赵忠在邺城的宅邸非常豪华,僭越礼制,还奏请朝廷,罚没赵忠的私宅。
汉灵帝没理皇甫嵩,转头把皇甫嵩收拾了。
弹劾张让、赵忠勾结黄巾的郎中张钧直接被灵帝处死,一起上书的豫州刺史王允被下狱。
几次在朝堂激烈弹劾张角的司徒杨赐在黄巾起义前被大怒之下的灵帝免官。
陈耽与屡次上书弹劾张角的刘陶一年后被杀。
汉末三杰则要么被免官,要么被下狱。
明确被调查出勾结张角的十常侍,反在战后全部封侯……
十常侍有什么功勋,那些力主平黄巾的大臣为什么全都被收拾了。
为何张角的个人信息被汉朝完全销毁。
这本身就是一桩千古迷案。
……
另一边,张角离开赵忠家后,没有直接回祭坛。
他在邺城的小巷里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城西南一处偏门出城。
城外三里,有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后搭着简陋的棚户,那是太平道在魏郡的临时祭坛。
棚户区此刻已人满为患。
上午游行的队伍回来了,还带来了更多闻讯而来的百姓。
粗粗一看,至少两三千人,黑压压一片,挤在庙前空地上。
许多人面色惶惶,眼神里既有希望,更有对伤寒的恐惧。
八个神使正在维持秩序,但都远离人群,远远的指挥将伤者分开隔离在不同的屋舍消毒。
这其实就是秦代以来就有的疫迁所。
汉代遇到瘟疫时,也会将不同伤病症状的人分开隔离。用苍术、艾草进行集中消毒。
“排好队!心诚则灵!中黄太乙在上,必会保佑诚心忏悔的信徒!”
“符水有限,先到先得!重病者往左,轻症者往右!”
“都跪下!向中黄太乙神忏悔你们的罪过!”
人群乱哄哄的,但在神使的呵斥下,渐渐有了秩序。
重病的被家人搀扶着跪在左边的疫迁所,轻症的跪在右边,所有人跪在隔离区,伸长脖子张望。
张角从后门悄悄进入土地庙。
庙里已经布置成法坛。
正中供奉着一尊泥塑神像,一个身披黄袍的神祇。
神像前香火缭绕,几个年轻弟子正在准备符纸、朱砂、清水。
“大贤良师。”一个弟子迎上来,低声说。
“来了很多人,比昨天多一倍。冀州的疫情……更重了。”
张角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符水备好了?”
“备好了。按您的吩咐,加了双倍的朱砂。”
“嗯。”张角走到神像后,那里有个小隔间。
他脱下麻衣,换上一套杏黄色道袍。
随后又戴上黄帻巾,手持一根九节竹杖。
当张角再走出来时,整个人气质完全变了。
刚才那个在小巷里与宦官子弟低声下气的麻衣男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太平道大贤良师,是十余万信徒眼中的救世主。
张角走出庙门,登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大贤良师——!!”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山呼海啸:
“大贤良师!救救我们——!”
“大贤良师——!”
数千人同时跪拜,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