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都紧张起来。
“准备迎敌!”
鲜卑士兵纷纷张弓搭箭,对准河面。
但等了半天,汉军只在南岸射箭,并无渡河迹象。
鲜卑人单体弓也射不了那么远。
“他们在等什么?”和连疑惑。
窦宾也皱眉。
他登上高坡,仔细观察。
忽然,他脸色大变:
“不好!他们分兵了!看上游和下游——有骑兵在渡河!”
但已经晚了。
张飞部已从上游渡河成功。
冰面虽然湿滑,但冻得结实。
一千骑兵如黑色潮水涌上北岸,毫不停留,向鲜卑人疾驰。
关羽部也从下游渡河,迂回突袭。
两支骑兵很快出现在鲜卑防线左右两侧的山林中,跟鲜卑人绞杀起来。
号角响起。
总攻开始。
三面齐攻。
正面,徐晃、赵云停止佯攻,开始真正渡河,骑兵速度快,冒着箭矢硬冲。
左右两侧,张飞、关羽同时杀出。
鲜卑防线瞬间被撕开三道口子。
窦宾率没鹿回部死守正面,但他的部众毕竟人少,很快被冲散。
左右两翼更糟。
那些混编部落本就士气低落,被两面夹击,瞬间崩溃。
许多人丢下兵器就往山林里跑,但林深雪厚,跑不了多远就被追上。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和连在中军看得清楚。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大可汗完全低估了刘备解决边患的决心。
“大人!”窦宾冲回和连身边。
“快走!带着亲兵,往北跑!不要回头!”
和连脸色惨白如纸。
“一直往北!越过河谷,进入山林!快!”
和连如梦初醒,翻身上马。
但他刚调转马头,就看见一队汉军骑兵已冲破防线,直扑中军而来。
为首一骑,白马玄袍。
刘备。
和连浑身一颤,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窦宾大人……他、他来了……”
窦宾也看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剑。
“你先走。我……断后。”
“可、可是……”
“走!”窦宾暴喝。
“记住!你是檀石槐的儿子!是鲜卑的大可汗继承人!就算死,也不能死在汉人面前!走——!”
和连哭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窦宾,看了一眼这片即将沦陷的河谷,然后猛抽马鞭,带着几十个亲兵,向北狂奔。
窦宾没有看他。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甲,拍了拍战马,然后策马,迎向刘备。
两人各自带着几个骑兵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央相遇。
相距十步,勒马。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
“窦宾,终于让抓到了檀石槐背后的汉人谋主了。”刘备先开口。
“你这个无耻的党人余孽。”
“刘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窦宾笑道。
周围,战斗还在继续,但已接近尾声。
鲜卑人的抵抗越来越弱,汉军开始清剿残敌。
“投降吧。”刘备说:“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窦宾苦涩一笑。
“投降?然后被押回雒阳,游街示众,然后腰斩于市?”
“我们窦家已经被刘宏血洗一次了,我绝不会在犯第二次错误。”
“这个卑鄙的小人,他忘记了,他能坐在今天这个位子上,就是因为我们窦家选了他。”
“如此冷酷无情的皇帝,他德不配位,迟早有一天会丢了江山。”
“而你,刘玄德……你以为你比我窦家特殊吗?”
“你一个涿县乡豪之所以能站到天下人面前,不是因为你有多少过人之处,而是因为小皇帝想让你站到台前,去跟清流攀咬,去跟士族争食。”
“你只不过是皇帝操控的玩意儿罢了。”
“刘玄德,我承认,你天资过人,文武兼备,运气也好得出奇,可你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到最后,你和段颎的结局不会有任何差别。”
“皇帝能轻易杀段颎,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也能随时杀了你。”
刘备冷笑:“临死前,你还想搅乱大汉。”
“你们窦家乱政的还不够吗?”
窦宾大怒:“刘玄德!那你告诉我——我关西窦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刘备看着他,眼神平静:
“孝桓皇帝,是怎么死的?”
窦宾身体一震,随后大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
“皇帝能杀大臣,大臣不能谋害皇帝,这是什么道理?”
“我是弑君逆贼的族人?这就该死?”
“我从不认为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有什么正义可言,我也不感兴趣。”刘备摇头。
“但你自己选了这条路。你帮檀石槐制定律法,训练军队,攻略汉地。这些年死在你谋划下的汉军将士、边塞百姓,何止数万?”
“那朝廷呢?!”窦宾嘶吼。
“朝廷给过我活路吗?窦家被抄,男丁处斩,女眷流放日南郡!我逃到草原,像个野狗一样活着!是檀石槐大可汗收留了我,给了我尊严,给了我能施展抱负的舞台!我为他效力,何错之有?!”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
“刘玄德,你也是寒素出身,应该明白这个大汉世道,早就已经烂透了!
皇帝昏庸,宦官专权,豪强贪婪,百姓如草,我为鲜卑效力,至少能让草原人有口饭吃,能让我的才能不被埋没!我错在哪里?”
风雪呼啸。
刘备拔出中兴剑,怒不可遏。
“人要活命,这是天理。”
窦宾愣住了。
“但这个世道,不是一句‘你没错’就可以的肆意妄为的。”
“除了天理,还有世道人心!”
“你为鲜卑效力,打杀的是汉民,杀的是你的族人。”
“你与异族勾结,蓄谋颠覆国家!”
“为了自己的野心,让百万边塞百姓流离失所,沦落胡尘。”
他拔剑,剑锋指向窦宾:
“这,就是你的罪。”
窦宾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这就是你的罪’……”他抹去眼泪,握紧剑柄。
“刘玄德,你说得对。我对大汉百姓有罪,但——”
他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来:
“我不悔!”
刘备也催马迎上。
两马交错,剑光闪过。
铛!
一声脆响。
窦宾的剑断了——他的剑只是普通汉剑,而刘备的中兴剑是百炼精钢。
断剑飞旋着插入雪地。
在鹅毛大雪落在肩头的一瞬间,汉剑直中心脏。
鲜血喷涌,染红白雪。
窦宾尸体从马上栽落,扑倒在雪地里,面朝南方,一动不动。
窦回题见窦宾身死,悲痛欲绝:“父亲!”
“刘备,我与你拼了。”
刘备静静看着,人马交错之际,又是一剑。
“兄长!”一个女子的哭声传来。
窦宾在草原上的女儿已经完全胡化,她名为纥豆陵氏,也就是后来北魏追赠的神元皇后。
“刘备!”
纥豆陵氏拿着兄长的剑朝着刘备杀来,刘备毫不留情,血光溅在了脸色。
汉奸一家人在雪地上躺的整整齐齐。
“都埋了。”刘备收剑回鞘。
傅燮一愣,但没多问:“唯!”
战斗彻底结束了。
鲜卑残部,或死或降。
没鹿回部首领窦宾战死,部众全灭。
其他部落逃散大半,但在这冰天雪地中,又能逃多远?
刘备登上河谷南岸一处高坡,俯瞰战场。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雪地上,尸横遍野,躺着的是人,白的是雪,红的是血。
寒风卷起雪尘,将血腥味送到很远。
幸存的汉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同袍遗体,看押俘虏。
偶尔有伤者的呻吟传来,很快被风声吞没。
赢了。
这一战,彻底赢了。
从四月出塞,到十二月在此,八个月,左路军转战五千里,大小数十战。
檀石槐死了,慕容大人死了,宇文大人那死了,窦宾死了。
至于和连……
“州将!”关羽匆匆赶来。
“找到和连了!在北面的林子里,他们一直在跑!”
刘备眼神一凛:“走。”
一日后,密林中。
林子很深,雪很厚。
和连身边只剩三十几个亲兵。
人人带伤,浑身是血,但依然死死护着他。
汉军的骑兵就在身后。
和连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是他的小儿子塞曼。
孩子哭得满脸是泪,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
“父汗……父汗我怕……”
“不怕……不怕……”和连声音颤抖,但努力安抚。
“塞曼听我说……待会儿,你跟着这几位族人,往北跑。不要停,一直跑,跑到……跑到刘备追不到的地方……”
“那你呢?”孩子哭着问。
“父汗……父汗还有事。”和连笑了,笑得很勉强。
“父汗要在这里,等一个人。”
“我这一辈子,每一次都败在他手里,我见了他都害怕。”
“但有些事儿,必须有个了结。”
“我是大可汗的子孙,我不能屈辱的死去。”
和连看向身边的族人:
“带他走。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老人重重点头,抱过孩子。
“走——!”
三十几个亲兵突然爆发,向身后的汉军薄弱处冲去。
他们完全不顾生死,用身体开路。
老人则抱着那孩子,从缺口冲了出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而和连,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面向围上来的汉军。
“刘玄德……”他喃喃。
“你……终于来了。”
刘备走到他面前十步处,停下。
“和连,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肯投降吗。”
“谢你的好意。”
和连打断他:“可我父汗说过,鲜卑大可汗,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他拔出腰间的狼头装饰的折弯缳首刀,那是檀石槐传给他的,象征大可汗权力的宝刀。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和连说。
“我也知道,我懦弱,无能,辜负了父汗的期望。”
“但,我也绝不会屈服于你!”
他举起缳首刀,指向刘备:
“来吧。”
刘备看着这个被自己追了几千里、吓破胆的鲜卑王子。
然后,他拔剑。
“我成全你。”
战斗开始……不,不能叫战斗。
刘备与和连之间差距太大了。
双方的骑兵交错,只一瞬间,和连的亲卫全部被朔州突骑所杀。
和连杀了个汉兵,然后回头只剩自己一人。
他嘶吼着朝着刘备杀来。
只是一招。
和连全力劈下,刘备侧身避过,剑锋轻挑,缳首刀脱手飞出。然后反手一剑,刺入和连胸膛。
战马托着和连往前奔走了几十米,和连捂住胸口,鲜血从指缝涌出。
他仰天倒下,倒在雪地里,眼睛望着灰暗的天空,渐渐失去光彩。
刘备策马而来,收其剑,默立良久。
至于塞曼呢。
已经,找不到了。
在这片林海雪原,吞没一个人,就像大海吞没一滴水。
斥候追出五十里,只找到几具被狼啃剩的骨头和破碎的衣物,包括那孩子的。
有经验的猎人说,应该是遇到了西波尔的狼群。
鲜卑王族的最后一点血脉,断了。
三日后,汉军开始南归。
这一次是真的获得了完完全全的胜利。
雪停了,天空放晴。
阳光照在雪原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气温却更低了,呵气成冰。
刘备登临雪原,眺望远方,这个已经没有地标的世界。
身旁关羽、张飞、赵云、徐晃、韩当、傅燮勒马并立。
傅燮道:“有史以来,我们是第一批打到这的人吧,哈哈哈哈。痛快啊。”
“痛快!”
“大丈夫生来就是该立功异域,以取封侯。”
刘备点头,狂风席卷天幕,天地一片冰寒,渺无生机。
只有苍天在上,无情的收割着一切生命。
越是到极北之地,越是能感觉到汉代天命观所描述到的那种末日景象。
如果汉地的儒生看到这一幕,怕是会真的相信自己就出生在人类文明的末日之中。
孙坚喘着热气感慨道:
“汉季之世,天下将亡,宇宙蹦催,星河裂变,天下能出玄德这样的英雄,也当是季世到来之前的余晖了。若生在治世,玄德将是不世出的英杰。”
“可惜了,大汉的天命将要到此终止。”
“这鬼苍天,年年害人,瘟疫、蝗灾、冬日滴水不下,夏日严寒霜冻,五行移位,寒暑无常,昊天上帝真是要让这天下亡了。”
“天要亡汉,谁也阻止不了。”
“我们就算赢了鲜卑,也阻止不了天。”
“被人歧视的武夫打赢了外敌,可武夫,该怎么拯救自己的国家呢。”
“备不知道。”站在河谷北岸的山坡上,刘备极目北望。
眼前是无尽的雪原、森林、冰河。
再往北,是汉人从未踏足、甚至从未听闻的未知之地。
刘备沉默。
他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想起了张奂临终的嘱托,想起了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了饿死冻死的民夫,想起了投降的鲜卑人眼中茫然。
也想起了窦宾最后的质问。
——这个世道,早就烂透了。
——不管怎么努力,也没有用。
要覆灭大汉朝的就是昊天上帝。
君权神授的大汉朝,代天牧民的大汉朝,怎么去对抗苍天呢。
刘备不知道答案。
或许这本就没有答案。
“孔子曰,君子知命,备行事,从来不问成败,不问胜算,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即便是天要灭汉。”
“在这天塌下来之前,只要备还有三寸气在,就要把天撑上去。”
“走,回汉家!”
白马向南行,健儿身后随。
孙坚看了一眼刘备的孤绝的背后,暗暗发笑。
程普嘀咕道:“这人怕是脑袋有问题。”
孙坚点头笑了:“有脾气,是条汉子,脑子也确实有毛病。”
“但……”
“我就喜欢这性子。”
“走!”
……
十二月底,捕鱼儿海。
当刘备率军返回时,留守的汉军和投降的鲜卑部落全都涌到湖边。
他们看见了那面“刘”字大旗,看见了骑着白马的将军,看见了残存的两千多名汉军将士衣衫褴褛,满身冻疮而归。
也看见了……和连、窦宾的人头。
当刘备骑马从人群中穿过时,十余万人——留守汉军和包括鲜卑降众——同时跪倒。
所有人发自内心的怕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将军,用了八个月时间,做到了大汉三十年没做到的事。
或是也是今后几千年都没几人能做到的事儿。
在汉末季世,他在鲜卑联盟处于鼎盛时期的阶段,终结了檀石槐的时代。
踏平了鲜卑王庭。
他将汉军的旗帜,插到了从未有人到达的地方。
“刘使君——万胜——!!”
不知谁先喊出来,然后,山呼海啸:
“万胜——!!万胜——!!万胜——!!”
声音在湖面上回荡,惊起成群的水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刘备在马上,看着跪倒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敬畏的脸。
他举起手。
喧嚣渐息。
“此战——”
“非我一人之功。是张大都护运筹帷幄,是数万将士浴血奋战,是二十多万民夫转运粮草,也是……你们这些迷途知返的鲜卑百姓,给了汉军支持。”
“从今日起,捕鱼儿海以南,大鲜卑山以北,目光所及之处,皆为大汉疆土!草原上的百姓,无论是北逃的汉人,还是胡,只要诚心归汉,皆为大汉子民!
只要遵守汉律,安心放牧,刘备绝不亏待!”
翻译将他的话用鲜卑语重复一遍。
人群骚动,许多人泪流满面。
他们中很多人,本就是活不下去的汉人流民,逃到草原,成了鲜卑人。
在汉军扫北后,刘备不来清算旧账。
还阻止汉军将领烧杀淫掠,报复北方汉人。
他们还能重新做回汉人,回汉地安心生活,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
“刘使君——仁德——!!”又有人高呼。
这次,是鲜卑语和汉语混杂。
刘备笑了。
“走,愿意归汉的,我带你们——回家!”
刘备策马前行,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冰面上,投在跪拜的人群中,投在这片刚刚被鲜血浇灌、又被希望滋润的土地上。
而在更南方,长城之内,捷报早已传遍。
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另一个时代……即将开始。
虽然前路依然艰难,虽然王朝依然风雨飘摇。
但至少今日,至少在这里,汉王朝在青史中,因为刘备的奋武,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即便今后王朝覆灭,当人们翻阅到这段惊心动魄的记载时。
有识者依旧会为这群不惜身命,为了民族和国家未来,孤身北上数千里,深入敌后,爬冰卧雪,孤注一掷的勇士,而感激涕泪。
何为知命?
《左传》曰:邾文公占卜将迁于绎。
史官曰:迁都,利于人,不利于君。
邾子曰:苟利于人,孤之利也。人既利矣,孤必与焉。
利于百姓,利于国家,不利于个人,即便知晓其事,仍然去做,此谓之:知命。
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
君子之行,大道之行,方谓之知命。
知命郎,诚如刘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