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命在天,不可强求。”
张奂眼中泛起泪光。
“老夫这辈子……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汉……唯独对不起你们这些老兄弟,跟着我,没享过福,净吃苦了……”
尹端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门外,张奂的弟子们痛哭失声。
“张师,张师。”
这些都是边地苦寒人,本来没机会读书的。
张奂自己当了经学家,也带着敦煌老家的人搬到了弘农授业,教了不少人。
就是希望边地人也能脱离战乱,能在大汉朝廷拥有立足之地。
弟子们感激至深,面对将死的老师,只有哭泣。
张奂又看向孙坚:
“文台……”
“末将在。”
“你勇烈忠直,是栋梁之材……老夫已给朝廷上了遗表,举荐你为郎……入了京都,好好干,莫负了大汉。”
孙坚重重叩首:“末将……谨记!”
接着,他一个一个嘱咐过去:
让鲜于辅重整渔阳营,让李邵善抚冀州兵,让鲍洪、刘勋好好带雍营返回三辅守护好皇陵,千万别又被羌人把大汉的皇陵挖了……
最后,又看向刘备。
看了很久。
“玄德啊……”张奂叹息。
“老夫第一次见你,是在雒阳,宫门外……那时我觉得,你就是个有点小聪明,只知攀附阉党,靠着浊流,一心想往上爬的小人。”
刘备低头:“大都护教训得是。”
“但现在老夫知道,我错了。”张奂握紧他的手。
“或许天下人也看错你了。”
“你不是想往上爬……你是真想做事,真想救这个天下。”
关张二人听着默默点头:“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了。”
张奂积蓄力气,继续说:
“老夫走后……北疆,就托付给你了。打完仗,朝廷的封赏很快会到……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住——”
“鲜卑之患,一日不除,大汉一日不得安歇!现在下雪了,你若带着伤病和徭役去追,追不上,还会把他们都冻死。
自时百姓震怒,掀起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让没有冬衣的徭役回家,让伤兵也回去。只带骑兵,轻装简从,追击鲜卑残部,鲜卑人精锐尽丧,他们的牲畜粮草就是你的补给!取食于敌,以战养战!”
“坚持一下,在冬天,我们脆弱,但他们更脆弱,拼尽全力,给鲜卑人致命一击,让他们没法再卷土重来。”
刘备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还有……”张奂喘息更急。
“鲜卑人若投降……给他们一条活路。很多人……也是活不下去的边民,被迫跑到草原的,把人都带回家,好好安置……
你要记住,长城是挡不住边民外逃的,只有我汉家让百姓安居乐业,他们才会留下……才会安心为大汉守边。”
张奂猛地咳嗽起来,咳出血沫。
刘备慌忙为他擦拭。
张奂抓住他的手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玄德……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清流伪君子,见过太多卑鄙小人……
朝廷腐败,官吏贪暴,豪强兼并,百姓流离……鲜卑人为什么能壮大?因为活不下去的汉人都跑去投奔他们!为什么边塞年年叛乱?因为朝廷给他们的活路,还不如造反!”
张奂眼中涌出泪水:
“老夫守了一辈子边……守的不是那道土墙,是墙后面的人!
你要答应我……若有一天,你能做主……一定,一定要好好治民!
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
如此,就算没有长城,胡人也不敢窥视大汉!”
“止戈为武,只有战胜于朝堂之上,大汉兵士才能所向无敌。”
“反之,黎民百姓若苦不堪言,大汉的军队越强,大汉灭亡的就会越快……”
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几不可闻。
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刘备,像要用最后的光,把这段话刻进对方心里。
刘备泪流满面,重重叩首:
“备……谨记大都护教诲!此生此世,不敢或忘!”
张奂笑了。
他松开手,缓缓闭上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
声音飘散在风雪中。
张奂呼吸停了。
帐内死寂。
屋内的树皮在火上噼啪一声,爆出火花。
尹端颤抖着伸手,探向张奂鼻息。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扑通跪倒,以额触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
“大都护——!!”
帐外,风雪骤然加大。
仿佛天地同悲。
张奂的葬礼很简单。
按他的遗愿,就葬在捕鱼儿海南岸一处高坡上,面朝南方。
没有棺椁,只用白布裹身,覆以战旗。
墓碑是一块从湖边搬来的石头,刘备亲手刻上“汉鲜卑大都护张奂之墓”,下面用小字刻着生卒年和一行字:
守边三十载,胡汉皆敬之。身死疆场,马革裹尸,魂归故里。
下葬那日,全军缟素。
剩下的三万多汉军,能站着的都来了。
从坡顶到坡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只有风雪呼啸,旌旗猎猎。
刘备主祭。
在巍峨的大鲜卑山下。
尹端念祭文时数次哽咽,念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
“公之一生,始镇敦煌,终战鲜卑。历事两朝,百战余生。胡人畏公如虎,闻公名则止掠。
汉民敬公如父,见公旗则心安。
今公薨于塞外,魂萦北疆。三军痛哭,天地同悲。
吾等后辈,必承公志,扫清北境,安定边塞……云云”
祭文焚化,青烟升天。
许多人伏地痛哭,声音汇成一片,在草原上回荡,久久不散。
张奂带兵,严而有恩。
罚时雷霆万钧,赏时倾囊相授。
士卒受伤,他亲自探望,士卒战死,他抚恤家小。
四十年下来,北疆军队,从将领到小卒,无不敬服。
如今他走了,像是抽掉了汉末军队的脊梁。
葬礼后三日,众将聚在中军帐内,商议下一步。
气氛凝重。
刘备坐在主位。
毫无疑问,元戎临战殉国。
按汉家传统,诸将公推刘备为元戎。
虽然资历尚浅,但经历了捕鱼儿海大战后,无人不服。
刘备整顿三军,很快展开会议。
“斥候最新消息。”
傅燮摊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这是沿途南下投降的鲜卑降卒画的,很多地方只是大概。
“和连、窦宾、宇文莫那率残部,已逃至呼伦湖以北。昨日开始,他们大规模焚烧辎重,宰杀牲畜。据逃回来的鲜卑俘虏说,这是在为檀石槐举行烧葬。”
“烧葬?”徐晃皱眉。
“鲜卑习俗,首领死后,杀牲祭祀,火化遗体。”
傅燮解释:“规模越大,说明死者地位越高。按他们杀死牲畜的数量看……死者只能是檀石槐。”
帐内一阵骚动。
檀石槐,真的死了。
这个压了大汉三十年的草原雄主,这个让边塞小儿止啼的名字,终于成了过去。
但刘备没有喜色。
他盯着地图,手指划过呼伦贝尔以北那片空白区域。
“他们往哪走?”
“继续北遁。”傅燮指向地图上方。
那里已经没有标记,从来没有汉朝人到过这个地方。
只有傅燮写下的三个字:
西波尔。
“西波尔?”刘备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什么地方?”
帐内沉默。
诸将面面相觑,无人知晓。
最后还是投降的鲜卑贵族拓跋邻开口:
“回将军,西波尔……意思是泥泞沉睡之地。在呼伦湖以北,有大森林,有沼泽,有冰原,地形陡峭。”
“除了北丁零的一些部落外,几乎没有人烟。冬天雪深及腰,夏天蚊虫如雾。不是人能活的地方。”
孙坚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往那儿跑?那不是自寻死路?”
“是为了躲我们。”刘备沉声道。
“和连知道打不过我,所以想利用极北的严寒和地形,拖垮我们。等我们撤了,他们再回来。”
刘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那片空白。
“傅燮,从这到西波尔,大概多远?”
“不清楚……没人知道,而且没有路,全是森林、沼泽、山地。现在又下雪……”傅燮摇头。
“州将,我们不可能追那么远。将士疲惫,粮草不济,冬季战马掉膘……再往北走,不用打仗,自己就垮了。”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州将,此战已大胜,足以告慰大都护在天之灵了。”
“让伤兵和徭役先撤回长城内吧,他们没冬衣,再拖下去要冻死人的。”
“朝廷的封赏快到了,不如见好就收……”
刘备沉默。
他看着地图,帐外纷飞大雪,诸将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归意。
然后,刘备想起张奂临终的话。
——鲜卑之患,一日不除,大汉一日不得安歇。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诸君。”
帐内安静下来。
“你们说得对,此战已胜,足以载入史册。我们若现在撤军,明年春天就能回到雒阳,人人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然后呢?三年后,五年后,和连缓过气来,重新纠集部落,再次南下。到时候,谁去挡?张大都护已经不在了。
我可能已经调走了,你们可能各自升任两千石,或者去京都当九卿了。
谁来重新组织这么大一场会战?难道若干年后,还要再来打一遍我们今天打过的仗?”
“胡人容易散,也容易聚啊。”
无人应答。
“大都护临终前说,让我们给鲜卑人一条活路——我答应。
但前提是,他们不能再威胁大汉。而现在,和连带着部众往西波尔跑,这不是投降,是躲藏。他在等,等我们撤军,等明年开春,卷土重来。”
刘备走到帐中央,声音提高:
“这场战争,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张大都护、耿太守、王中郎将、度辽将军、还有数万将士……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我们要的,不是一场惨胜,不是暂时的安宁,是彻底解决鲜卑问题,是要让北疆百姓,未来十年、几十年,再也不用担心胡骑叩边!”
刘备拔出佩剑,剑锋指向地图上的西波尔:
“所以,我要追。不但要追,还要追到底。我要翻越群山,要一路追到西波尔,要让和连明白——无论他逃到哪里,汉军的刀,都能架到他脖子上!”
嘶!众人一阵抽泣。
许久,张飞猛地站起,环眼圆睁:
“州将说得对!咱们既然来了,就要干到底,让那些鲜卑崽子知道汉家儿郎的厉害!”
关羽也起身,双眼微眯:
“就算是去没人去过的不毛之地,某也愿为先锋。”
徐晃、赵云、韩当……一个个将领站起来。
最后,连最初反对的孙坚和傅燮也叹了口气,拱手道:
“既然将军决意……末将愿效死力。”
刘备重重点头。
他走回案前,开始下达命令:
“传令:所有郡国步卒,明日拔营,护送伤病和徭役南归。给他们带上足够的粮草、药材,沿途若有鲜卑部落投降,妥善安置,按大都护遗愿办。”
“所有骑兵,北军残部、湟中义从、河东骑士、南匈奴骑、幽冀突骑,全部留下,一人双马,只带十日口粮,由副马驮运甲胄。”
“一日后,全军北上。目标——”
他剑锋重重劈在地图上:
“西波尔!”
命令传下,全军震动。
但无人违抗。
这是张奂的遗志,也是刘备的决心。
当夜,营中开始忙碌。
伤兵们被抬上大车,徭役们收拾行装。
许多骑兵默默擦拭兵器,检查马匹。
接下来的路,可能是这辈子最艰难的路。
去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没有任何经验可循,甚至就是鲜卑人也不知道更北方到底是什么所在。
刘备站在张奂墓前祭拜。
风雪中,墓碑沉默。
但刘备仿佛听见了老人的笑声。
爽朗,欣慰。
刘备转身,穿上冬衣,哈着冷气,踏着鹅毛大雪,走向营地。
身后,汉军大营灯火通明。
在黑暗草原上,像是闪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