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日头西斜。
捕鱼儿海的冰水面映着残阳,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张奂的羽盖车周围,只剩最后一片方圆不足百步的阵地。
车阵早已被突破,辎重车辆东倒西歪,有的还在燃烧,冒出滚滚黑烟。
尸体堆积如山,汉军的玄甲与鲜卑的皮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濒死的战马在尸堆中抽搐,发出最后凄厉的嘶鸣。
孙坚扶着张奂,老人坐在车辕上,背靠着车壁,胸膛剧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声,嘴角不断有血沫渗出。
心力交瘁,战局颓败,已经七十七岁的老将油尽灯枯。
他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但汉军的旗帜还没倒。
张奂咬牙坚持,提醒自己,在刘备到来前,不能死。
“大都护……再坚持一下……”孙坚声音哽咽。
张奂勉强睁开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
他望向四周——
西面幽州郡国兵的大旗倒了,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部队在一个时辰前全军覆没。
太守温恕的首级被挑在鲜卑长矛上,游阵示威。
残余的幽州兵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有的跪地投降,多数四散逃离。
东面,耿临的扶余骑兵溃散了。
半个时辰前,身中两箭的斥候带来最后的消息:
“玄菟太守耿临力竭战死,扶余骑兵溃逃,右翼全军崩溃。”
张奂记得那个满脸虬髯的汉子,记得击破东部鲜卑时的勇猛。
可现在他死了,他带来的五千扶余儿郎,作鸟兽散。
正面,冀州郡国兵的防线被凿穿。
刺史李邵虽然没有逃跑,但很快被鲜卑骑兵分割包围。
那些来自河北河南的农家子弟,流民、囚犯第一次见识草原战争的残酷。
被鲜卑骑兵和溃兵轮流冲垮
莫护跋。
那个慕容部的鲜卑猛将就像不知疲倦的魔神,他率领的慕容部铁骑战到现在,连续击破北军五校中的步兵营、射声营,击退的后续京兆虎牙营和雍营。
最后连冀州强弩士的弩阵都被他踏平。
此刻他正在整队,显然在准备最后一击。
“报——”
一个满脸血污的传令兵踉跄跑来,扑倒在车前:
“大都护……邹中候……战败,屯骑、长水、越骑三校,且战且退……但,被柯最部包围退不回来了……”
张奂的身体晃了晃。
邹靖,北军中侯,主力军中最能打的军队,也败了……
“还有……”传令兵喘着粗气。
“莫护跋部……正在集结……看旗号……是要……是要直取中军……”
尹端拔剑:
“大都护,我去挡!”
“等等……”张奂拉住他,声音越发虚弱。
“传令……放弃左右两翼,每一营,每一曲,所有还能动的部队……向中军集中……我……要守住最后一程。”
“如果在天黑之前,刘玄德……还来不了,汉军就会被鲜卑人吃干抹净!”
命令传下去了。
但已经没有多少部队能执行命令。
幽州兵溃了,冀州兵散了,扶余兵跑了,北军五校残了。
到处都在逃跑,鲜卑人四面出击抓俘虏。
溃兵如潮,天崩地裂,鲜卑骑兵几乎将整个汉军阵线打穿,战役打到这个份上,汉军已是必败无疑。
中军周围,还能勉强结阵的,只剩黎阳营残部约五百人,以及零散收拢的各部溃兵五六千人。
而对面的鲜卑人,还有体力能投入战斗的部队还有至少两万。
张奂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出征前,在雒阳德阳殿面圣。
天子握着他的手说:
“老将军,北疆安危,系于卿身。”
“大汉国运,在卿之手。”
“鲜卑人这些年越发强大,大汉越发衰败,如果让他们继续发展下去,迟早有一日,北方必沦落于鲜卑之手。”
“自时,北方的汉家儿郎,都将变为鲜卑人。”
“你愿意看着汉文明走向灭亡吗?”
作为东汉王朝覆灭前夕,最后一个能出塞对外作战的将军,张奂跪地叩首:
“老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克服万难,黄龙直捣,覆灭鲜卑。”
现在,他负了。
不是不尽力,是力尽了。
“尹端……”
“末将在。”
“老夫死后……”张奂喘息着。
“把我埋在这,面朝南方……我要看着……大汉的疆土……”
尹端泪如雨下:“大都护!您不能——”
“还有……”张奂睁开眼,望向北方。
“如果……如果刘玄德最后来了……告诉他……告诉他……老夫……先走一步了……”
“大汉的将军,不能沦为鲜卑人的俘虏!”
张奂拔剑架在喉间,天穹阴云大作,雷霆电闪,一滴雨落在剑上,迸进了张奂脸上。
正待此时,北方捕鱼儿海后,一道鸣镝升上天空,尖啸声好似撕裂天穹。
北面号角大作。
莫护跋的总攻开始了。
等等……
鲜卑人哪来的汉军军号声?
高举军旗,以击鼓旗令作为军队进退的口令,鲜卑人现在还不会。
那是天下大乱后,轲比能从汉人这边学来的。
草原上传递信息,靠的是胡角!
鸣镝声,金鼓声,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奂睁开眼睛。
尹端、孙坚、邹靖,所有还在负隅顽抗的汉军,全都望向北方。
捕鱼儿海北岸的地平线上——
烟尘大起。
烟尘最前方,一面大旗迎风招展。
红底,玄边。
上书一个大字:
“汉·左都护!”
而在“汉”字旗旁,赫然写着
“破鲜卑校尉·刘!”
旗帜之下,万马奔腾。
当先一骑,白马玄袍,手持长铩。
“刘使君来了!”
满身是伤的孙坚踏前一步,如视神明。
却见,刘备身后,关羽、张飞一左一右。
再往后,三河骑士、湟中义从、南匈奴骑射、朔州突骑、并州兵骑。
全是生力军。
他们从北岸疾驰而来,踏碎湖面,溅起漫天尘土。
马蹄声如滚雷,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刘备一马当先。
他看见了战场的惨状。
看见了堆积如山的尸体,燃烧的车辆,溃散的汉军。
也看见了正举起刀,向汉军阵地突击的鲜卑军。
“贼子住手——!”
刘备暴喝,声如雷霆。
他猛夹马腹,的卢马长嘶,速度再快三分。
汉军的阵线支离破碎,各营兵被鲜卑骑兵团团围困,张奂主力已然受挫,全军覆没只在旦夕之间,汉军败势无可阻挡。
刘备来不及歇息,立刻策马持铩扫向战场,全军发动反攻。
战场上,所有的鲜卑部落都在围杀正面的汉军,丝毫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后方突然遭到了汉军突袭,最先遭到打击的是柯最。
这位部落大人,听闻身后传来马蹄声,连忙后顾,却见刘备骑乘白马,持刹杀来。
一百步。
柯最听到身后传来厮杀声,终于反应过来。
他调转马头,面对北方,嘶声下令:“调头!迎敌!”
但来不及了。
刘备军的速度太快。
他们急驰而来,这一路上赶路,汉军骑兵不可能一直骑马跑,都是正常速度行军。
为了在长途跋涉后汉军和战马还能保持战斗力,及时投入战斗,刘备也不能全速奔跑,把马跑死。
甚至在抵达捕鱼儿海之前,刘备还特地下令,给马儿补充饮水,士兵必须吃饭,汉军一边行军,一边把最后的干粮啃完。
马匹在最后十里已经在缓行蓄力,此刻正是体力最盛之时。
而鲜卑人从辰时战到现在,人马皆疲。
人能忍饥挨饿,一顿不吃没事儿。
但战马要负重奔驰的,马不可能打了一天了还有战斗力。
柯最心慌了,他的部队虽然击败了幽州郡国兵,但自身也到极限了。
湟中义从纵横呼啸,遭到背后打击的鲜卑兵六神无主,汉军骑兵一路突进。
这个老滑头,之前在白登之战前跑了,如今退无可退。
柯最部登时大乱,部众星散。
左路汉军在阴云之下、黑暗之前、暴雨前夕突袭而来,如狂风席卷。
长铩扫平千万军。
马蹄踏破鲜卑草。
千军万马混战一团,电闪雷鸣,天地震动。
突如其来的巨变,引发了全场震动。
刘备看见了张奂。
老人艰难的拄剑而立。
“大都护——!”
刘备嘶吼。
张奂缓缓回头。
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露出了最后的笑容。
油尽灯枯的他身体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孙坚扑过去扶住。
而刘备,已经杀到。
柯最只能指挥部队回头迎击,但距离太近了。
混战中,刘备长铩平端,铩刃直指柯最。
然后柯最看见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白马,玄袍,长铩。
的卢马如一道白色闪电,径直劈开黑色的鲜卑军阵。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来将通名!”柯最拔刀。
刘备不答。
他只是催马,加速,持铩突击。
柯最怒吼,拍马迎上。
他手中缳首刀高举。
但他低估了刘备。
两马交错前,刘备长铩已经刺到。
柯最慌忙格挡。
铛!
弯刀撞在铩刃上,火星四溅。
但刘备这一刺是虚招。
在柯最格挡的瞬间,他手腕一翻,长铩变刺为扫。
铩杆横扫,正中柯最腰间。
铁甲也挡不住这记重击。
柯最闷哼一声,被扫落马下。
还没等他爬起来,刘备已经调转马头,第二铩刺到。
这一铩,从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柯最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铩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啊啊啊。”
刘备抽铩,柯最的尸体扑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中部鲜卑大人,死。
“柯最大人——!”周围的鲜卑骑兵惊骇欲绝。
刘备看都不看,长铩前指:
“湟中儿郎——随我破阵!”
身后,湟中义从已经杀到。
这些来自河湟的小月氏后裔,骑射本领冠绝天下。
他们在奔驰中开弓放箭,箭矢如飞蝗般落入鲜卑阵中。
鲜卑人慌忙散开,但湟中义从的箭又快又刁,专射面门、马眼、铠甲缝隙。
第一轮箭雨,倒下一片。
第二轮,鲜卑阵型开始松动。
第三轮,刘备已经率本部骑兵杀入阵中。
长铩如龙,所向披靡。
左翼鲜卑,崩溃。
远处山丘上,天黑之前,已经下起秋雨,檀石槐正准备下山避雨。
毕竟战局已定。
汉军全线溃败,张奂中军只剩最后一片阵地,随时可能被莫护跋踏平。
只要拿下张奂,这场战役就赢了。
到时候乘胜追击,不但能全歼这支汉军,还能顺势南下,至少拿下边军溃败的幽州。
檀石槐甚至已经在想,回去后要在石洞里祭祀祖先,告诉父祖:
鲜卑人终于要入主中原了。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大可汗!”和连惊呼:“你看!”
檀石槐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北方那道烟尘。
看见了那面“刘”字旗。
身骑白马的将军,如天神下凡般杀入战场,一铩斩柯最。
“哪来的部队?”檀石槐脸色沉了下来。
“斥候!打探清楚!旗帜、甲胄,什么颜色?!”
斥候飞马而去,很快回报:
“禀大可汗!绛甲为主!先锋旗帜为凉州月!”
“凉州月……”檀石槐喃喃,忽然脸色大变。
“那是湟中义从,只有月氏人以月亮为旗!”
他猛地看向战场。
大风呼啸,沙尘四起,已经看不清敌人了。
斥候回报。
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甲胄颜色异常统一——完全以绛红色为主,夹杂少量玄黑。
汉朝边军,因为补给混乱、装备混杂,士兵通常穿得五花八门,褚黄、黑色、白色什么颜色都有。
北方是水德,按照五行顺天时地利,汉军边军一般穿黑色。
只有汉军精锐,才会穿统一的绛甲红袍。
杂牌兵是根本没有资格穿红的!
“如果是红色……”檀石槐眼中闪过寒光。
“那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檀石槐很快反应过来:“是刘备。”
“不可能!”和连脱口而出。
“扶罗韩有八千骑!就算打不过,拖两天总做得到,这才一天——”
话音未落,一队残兵败将狼狈逃回。
为首的百夫长滚鞍下马,扑倒在地,哭嚎道:
“大可汗!扶罗韩大人……扶罗韩大人被刘备阵斩了!步度根大人也战死了!我们……我们挡不住啊!”
檀石槐身体晃了晃。
他扶住和连,指节掐在对方的手臂里。
“扶罗韩……死了?”檀石槐声音嘶哑。
“步度根……也死了?”
檀石槐大儿子早夭,结果三个孙子全死在刘备手上。
“是、是的……刘备军太过凶猛……扶罗韩大人拼死阻击,但还是被刘备亲手射杀……”
“天啊!”檀石槐闭上眼睛。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好一个刘玄德……”
“好一个知命郎……”
“你知命又如何?”
“汉朝气数已尽,你改不了!”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今日汉军必败!必败!!!”
他目眦尽裂,看向战场。
此刻,刘备军已经彻底搅乱了左翼。
柯最战死,其部溃散。
阙居正在紧急调兵试图堵住缺口,但关羽的河东骑士已经杀到。
疲惫的鲜卑兵面对汉军最精锐的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