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在泥地里摸索,摸到半截断矛,攥紧,用尽最后力气捅向对方肋下。
矛尖从铠甲缝隙扎入,不深,但足够让百夫长动作一滞。
宗员趁机翻身,反将对方压在身下。
他举起右拳,一拳,两拳,三拳,砸在对方脸上。
鼻梁碎了,颧骨塌了,眼球爆出一滩浑浊的液体。
百夫长不动了。
宗员瘫坐在尸体上,大口喘息。
每吸一口气,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
他低头,看见那两支箭还插在肋间,箭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中郎将!”
几个乌丸骑兵冲过来,将他扶起。
四周,战斗还在继续。
乌丸突骑的阵型已经溃散,变成几十个各自为战的小圈子。
鲜卑人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每次退去都会留下几具尸体,但很快又有新的填补缺口。
乌丸人的红日大旗很快被乱军踩入草地中。
宗员推开亲兵,踉跄走了几步,从地上捡起一把沾血的缳首刀。
“还有……多少人?”他嘶声问。
“各部全都被冲散了,现在剩不到……不到五百。”
亲兵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五百。
出发时是五千。
宗员想起那些辽西的乌丸儿郎,想起出塞前他们在渔阳外的祭天仪式,年轻的萨满摇着铜铃,说长生天会保佑乌丸勇士归来。
长生天大概睡着了……
“中郎将,南面!南面有退路!”
另一个亲兵指着远方。那里,鲜卑人的包围圈出现一个缺口——是汉军拼死打开的生路。
宗员望向那个缺口。
张奂的援军已经隐约可见,红色的汉旗在风中招展。
他回头,看向后方还在死战的乌丸骑兵。
一个年轻的战士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他抱着矛杆向前冲了几步,用最后的力气咬断了最近敌人的喉咙。
另一个老兵战马已死,他背靠马尸,单手挥刀,脚下倒了四具鲜卑尸体,直到被乱箭射成刺猬。
宗员握紧刀柄,指甲陷进掌心。
确实,他是来立功的,来边塞镀金的。
可看到鲜卑人这么屠杀自己的部下,宗员的心动摇了。
他可以像夏育田晏臧旻一样无耻的抛下所有士兵逃走,今后花钱也能免死,过几年照样能出来当官。
可宗员内心始终还是有些气节,一直和他的部下在一起。
“乌丸的狼崽子们——”他嘶吼,声音沙哑如破锣:
“跟我——往南杀!!”
“杀出一条血路。”
残存的乌丸骑兵爆发出最后的吼声。
他们不再结阵,不再防御,只是疯狂地向前冲。有人马匹已死,就徒步奔跑。
宗员冲在最前。
他折断箭杆,忘了箭伤,忘了断骨,忘了所有疼痛。
世界缩窄为眼前的三百步,缩窄为刀锋所指的方向。
二十步,宗员劈开一个鲜卑骑兵的马腿。
五十步,他格开三把同时砍来的缳首刀,反手削去一人的半个脑袋。
八十步,一支流箭射中他右肩,箭头从背后透出。他晃了晃,没倒。
一百步,他看见了孙坚。
孙坚正在缺口处死战。长戟早就丢了,缳首刀也已经砍出十几个缺口。
他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宗将军!”孙坚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突破!”
“一起走!”宗员吼道。
“我断后!”孙坚一刀劈翻一个想偷袭的鲜卑兵。
“快!”
就在这时,西侧突然传来惊呼。
一支鲜卑骑兵从侧翼杀出,为首的将领举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金色的马鹿——那是扶罗韩的旗号。
他显然早就埋伏在侧,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扶罗韩的目标很明确:周慎。
荡寇营的主将此刻正被几十个亲兵护着,狼狈地向南逃窜。
他头盔丢了,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汗水和尘土。
看见扶罗韩冲来,周慎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战马,但马已力竭,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拦住他!拦住他!”周慎尖叫。
亲兵们转身迎敌。
但扶罗韩的骑兵太快。
第一轮冲锋就冲散了荡寇营的队形,缳首刀起落间,五六颗人头飞起。
周慎彻底慌了。
他调转马头想往西跑,但西面也有鲜卑人。
又想往东,东面是正在死战的孙坚部。
最后他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把敌人往孙坚、宗员哪里引。
这个决定要了他的命。
扶罗韩在马上张弓,一箭射出。
箭矢呼啸着掠过三十步距离,精准地射中周慎左肩。
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从马上摔倒。
周慎惨叫着滚倒在地。
他试图爬起来,但左臂使不上力,箭簇卡在肩胛骨里,每一次动弹都带来钻心的痛。
扶罗韩不紧不慢地策马走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周慎,眼中满是嘲讽。
“汉人的将军。就这点本事?”
周慎抬头,脸上混着血、泪、泥。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恐惧像冰水灌满胸腔,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来之前,满朝清流们不是说鲜卑人很容易对付吗?
晃悠晃悠去捕鱼儿海玩一圈就能打赢吗?
怎么刘备一个边郡乡野武夫打的鲜卑人屁滚尿流,咱却被鲜卑人追着打呢?
周慎到死也想不明白。
“听说你想直捣大鲜卑山?”扶罗韩笑了。
“想抓大可汗的妻妾?想青史留名?”
他翻身下马,走到周慎身边,缳首刀在手中转了转。
“我来帮你。”
刀光闪过。
周慎的惨叫声撕裂了战场的喧嚣。
他左臂齐肩而断,飞出去落在三步外的地上,断口处血如泉涌,瞬间染红身下的冻土。
“啊——啊啊啊——!”周慎在地上翻滚,像被割喉的鸡一样抽搐。
扶罗韩捡起那条断臂,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向最近的汉军:“还给你们!”
断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个荡寇营溃兵面前。
那些人呆了一瞬,然后发出惊恐的尖叫,四散奔逃。
孙坚看见了这一幕。
他想冲过去,尽管他看不起这个懦夫,但那是汉军的将军,不能落在敌人手里。
否则汉军的情报都将泄露。
一个窦宾已经对汉朝造成了莫大的影响,不能再出现第二个高级叛徒了。
但两支鲜卑小队拦住了去路,孙坚冲不过去。
宗员也看见了,他目眦欲裂。
好在扶罗韩已经回到马上,他没有留这个俘虏一命的意思。
他看着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周慎,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然后他策马上前,马蹄踏下。
第一蹄踏在周慎右腿,胫骨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第二蹄踏在胸口,肋骨塌陷下去。
第三蹄,踏在脖颈。
周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眼睛瞪得滚圆,看着灰暗的天空,瞳孔渐渐扩散。
扶罗韩勒马,弯腰,一刀砍下周慎的首级。
他拎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高举过顶,用鲜卑语嘶吼:“汉将已死!杀光他们!”
鲜卑人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战局彻底倒向一边。
孙坚被亲兵死死拉住。
“文台!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程普脸上全是血,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周慎死了,那还好说,就怕他活着当了叛徒,咱们走吧。”
孙坚看着扶罗韩手中的首级,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但他知道程普说得对——现在冲过去,除了多送一条命,没有任何意义。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残存的汉军开始溃退。
说是撤退,其实是溃逃。在先锋大将死后,秩序彻底崩溃,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南跑,互相推挤,互相践踏。
鲜卑骑兵在后面追杀,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袁术早就跑了。
在扶罗韩出现的那一刻,这位汝南贵公子就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丢下部众,只带十几个亲兵,头也不回地往南逃。
他银亮的汉制明光铠在溃兵中格外显眼,也成了最好的靶子。
三支箭追着他射来,两支落空,一支擦过肩甲,留下一道深痕。
袁术吓得魂飞魄散,连贵重的铠甲都丢了,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
什么青史留名,什么千古名将,此刻都不如一条贱命重要。
扶罗韩在后穷追,袁术是吓得屎尿屁流了一裤子,直接被鲜卑人打出心理阴影了。
“阿母啊……保佑我,要是能回去读经书,术就一辈子再也不上战场了。”
“这武夫谁爱当谁当!”
就在先锋汉军即将全军覆没时,南岸,号角响起。
一支骑兵如旋风般卷过冻土。他们穿着与汉军不同的铠甲,多是皮甲缀铁片,头盔上插着各色羽毛。
马匹矮小但精悍,骑士身形粗壮,面容粗犷。
为首的将领约莫四十岁,方脸虬髯,手持一杆斩马刀。
耿临麾下五千扶余骑兵,是此次北征军中唯一的外藩部队。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北方的鲜卑人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生力军。
宇文莫那和沙末汗的东部残部,立刻分出三千骑前去拦截。
两支骑兵在草原上迎面撞上。
扶余人打仗的方式与汉军、鲜卑人都不同。
他们不依赖弓矢,不讲究阵型,就是单纯的冲锋,蛮横,暴烈,如野牛冲阵。
耿临一马当先,斩马刀横扫,两个鲜卑骑兵同时落马。
他身后的扶余骑士发出野兽般的吼声,长矛、铁戟、刀斧各种兵器齐出,瞬间将鲜卑人的阵线撕开一道口子。
宇文莫那见此脸色变了。
“耿临……他怎么也来了?”
东部鲜卑与扶余人世代为仇,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杀光他们!”宇文莫那嘶吼。
鲜卑骑兵调整方向,全力扑向扶余人。
但耿临根本不与他纠缠。
五千扶余骑兵如一把刀子,斜插入鲜卑军阵。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救残部退出战场,不是歼敌。
“孙参军!”耿临在马上大喊:“带人走!这里交给我!”
“有劳了。”孙坚策马而走:“程普!祖茂!快!”
残兵开始有秩序地撤退。耿临的扶余骑兵在平原上列成一道弧线,用血肉之躯挡住鲜卑人的冲击。
箭矢飞来,他们举盾格挡,骑兵冲来,他们用长矛攒刺。不断有人倒下,但缺口始终没有打开。
宗员是最后一批离开的。
他伤得太重,是被两个乌丸骑兵抬上马背。
上马时,宗员回头看了一眼北岸,耿临正在与宇文部交手。
随后是刘勋的京兆虎牙营,鲍洪的雍营,邹靖的北军五校中的屯骑、越骑、长水三部骑兵。
先锋大将虽然战死,荡寇营全军覆没,但三郡乌丸和折冲营残部保了下来,没有被檀石槐直接消灭。
对于鲜卑人来说,他们一举催夸张奂主力的计谋没有得逞。
檀石槐在远方观战,不由得感慨道:
“汉朝始终还是有人啊,没想到张奂七十七岁了,脑子还这么清醒,如果没有这支部队,我们就能完全吃下汉军的前锋,自时乘胜追击,追着败兵,就能一口气将张奂的后部击破。”
窦宾摇头道:“看来汉朝的军官虽然软弱无能,但他们的兵士还是异常骁勇的。”
“如今汉兵暂退,大可汗要追击吗?”檀石槐摇头:
“既然我假死已经被张奂识破,那就没必要继续伪装了,亮出我的大旗,择日再与张奂决一死战。”
“另外,刘备那边儿有消息了吗?”
窦宾摇头:“不知道这个刘备在搞什么鬼?”
“我们的斥候始终未能发现刘备踪迹。”
檀石槐纳闷:“他想干什么?”
“是迷路了,还是真的不知道张奂已经来了捕鱼儿海?”
“这个刘备诡计多端,每一次本汗想收拾他,都没机会碰到他。”
“这一次若是遇到,一定要将其斩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