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将军。”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
孙坚策马上前,这位下邳县丞穿着普通的郡国兵皮甲,与各位清流士大夫相比,孙坚面容刚毅,浑身一副边地武人气息。
他的目光在坟堆与远处苍茫的草原间来回扫视。
“何事?”周慎有些不耐。
“此事蹊跷。”孙坚指向四周。
“将军请看,这三处营帐的位置互为犄角,撤退时留下的痕迹虽乱,却乱中有序。灶灰的温度几乎一致,说明他们是同时撤离的。若真是溃逃,岂能如此整齐?”
周慎冷笑:
“孙县丞多虑了。鲜卑人虽败,终究是草原霸主,撤退时有些章法有何奇怪?至于灶灰——草原风大,温度散得快,这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他们不是在逃,而是在诱敌。”
孙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末将早年曾随臧刺史讨伐会稽妖贼,贼人便用过这等伎俩——佯装溃散,实则设伏。檀石槐用兵多年,岂会不知?”
袁术忽然笑了:
“孙文台,你以在会稽剿贼的经验来揣度草原大战,未免可笑。
鲜卑人若真有伏兵,为何不在东部草原设伏?那时他们尚有数万骑兵,地利人和。如今退到捕鱼儿海,已是穷途末路,部众离心,哪还有兵力设伏?”
“正因为退到捕鱼儿海,才更危险。”
孙坚持缰的手微微用力。
“此地距鲜卑圣山大鲜卑山不过数百里,是鲜卑人最后的根基。他们会在这里拼死一战。而我们现在——”
“前部骑兵脱离主力已近百里,步卒辎重还在后面。一旦遇伏,首尾不能相顾。”
周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孙坚,一字一顿:
“孙县丞,本将念你有些勇力,才容你在此说话。但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下邳县丞,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风突然急了,卷起草屑打在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孙坚沉默片刻,缓缓道:
“末将不敢指手画脚。只是出塞前,张老将军曾叮嘱诸将:檀石槐狡诈如狐,切不可贪功冒进。如今我军——”
“张将军老了!”周慎猛然打断他。
“七十七岁的人,还能有多少锐气?我军自出塞以来,连战连捷,斩首数万级,东部鲜卑望风归降!这是近百年来未有之大胜!可老将军呢?步步为营,畏首畏尾,简直丢了汉家之风骨!”
他越说越激动,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厉响:
“你看看这草原!鲜卑人连坟都来不及好好修,只顾逃命!沿途零散的部落归降了多少?这是天赐良机!
若按老将军的方略,慢吞吞地推进,等我们到了捕鱼儿海,鲜卑人早就逃到北海以北,跑到荒无人烟之地了,那时冰天雪地,还打什么仗?”
袁术悠悠接话:
“周将军所言极是。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些年边塞的情形,孙县丞或许不知。那些胡人,降了叛,叛了降,无非是为了一口吃的。如今檀石槐若真死了,群龙无首,我们大军一到,只怕又是几十万几十万地投降。
到时驱赶这些降卒为前锋,攻打不肯降的部落,岂不省力?”
孙坚望向袁术。
这位袁氏嫡子眼中闪烁着某种他十分厌恶的神情,世家子弟对功名的饥渴,对边事艰辛的无知,让孙坚无言以对。
“袁校尉可曾想过。”孙坚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些胡人为何降了又叛?”
“还能为何?蛮夷之辈,不知忠义罢了。”
“不是不知忠义,是活不下去。”孙坚指着北方。
“那边是什么地方?是连草都长不高的苦寒之地。冬天雪深及腰,牛羊冻死。夏天蚊虫如雾,人畜皆病。胡人活不下去,所以依赖抢掠生存。”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悲凉:
“末将在下邳时,见过从边塞逃来的流民。他们说,塞外虽无豪强欺压,但一场白灾就能让整个部落死绝。
那些听闻草原水草丰美,没有官府欺压而逃到草原的汉人,原以为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发现草原上的日子,比汉地更难。于是他们拿起刀弓,跟着胡人南下抢掠。抢到了,活一年,抢不到,就只能冻死饿死。”
“胡人确实重利怕死,但穷山恶水出刁民,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会发疯的!”
“所以胡人在边塞见到汉军大胜就投降,他们不是怕死,是想要问朝廷粮食,要过冬的衣物,想要朝廷护住他们的性命。”
孙坚看着周慎。
“昔日,孝武皇帝时,就是靠着给钱,让投降的匈奴人卖命。”
“此后汉家形成定制,汉故事,每年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青、徐二州,给鲜卑岁币二亿七千万。”
“朝廷给得起吗?给得起,他们就是顺民。给不起,这些人活不下去,明天就能再反。这不是忠义的问题,是生死的问题。”
“各位将军沿途不断收拢降兵,不安顿百姓,却让乌丸人抓捕他们为奴隶,让他们在前带路,轻信他们的话语,就不怕被骗?”
周慎沉默了。
但他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那又如何?”良久,他吐出这四个字。
“治民那是朝廷该操心的事。我们是将军,将军的职责是打仗,是取胜。至于打胜之后怎么治理——自有朝廷去管。”
“管不了就继续打!”
“况且,我也不相信檀石槐如果还活着鲜卑人会窝囊到这个地步,屡战屡败,不是檀石槐的风格。”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后已集结完毕的骑兵。
乌丸突骑、荡寇营、折冲营七千骑,是汉军最精锐的先锋,此刻在草原上列成阵势,旌旗如林,刀戟映着天光。
周慎满腔热血。
“传令!乌丸突骑为左翼,折冲营为右翼,荡寇营居中!全军向北,目标捕鱼儿海!遇敌则击,遇降则纳,兵临鲜卑山!”
“将军!”孙坚还想再劝。
“孙县丞。”
周慎转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若怕了,可回去。本将不拦你。”
说罢,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袁术轻笑一声,也率部跟上。
宗员在马上向孙坚抱了抱拳,终究什么也没说,催动了乌丸突骑。
七千骑兵如决堤洪水,向北涌去。
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本就黯淡的天日。
孙坚独自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烟尘。
“文台,我们……”程普低声问道。
孙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气息的寒风。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我要回中军。”孙坚调转马头,看向南方。
“先锋如此冒进,若不禀报张老将军,一旦有失,全军危矣。”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竹简,咬破手指,以血疾书。血在洇开,字字狰狞:
“先锋贪功冒进,已脱离主力百里。鲜卑溃退有序,疑为诱敌。檀石槐生死不明,沿途降卒众多,恐有诈。末将星夜回禀,请大都护速做决断。孙坚顿首。”
他将血书封入竹筒,交给程普:
“你带三人,换马不换人,务必在明日午前送到大都护手中。记住,此信关系数万人生死,纵死也要送到!”
“唯!”
程普接过竹筒,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孙坚又看了眼前方已化作黑线的骑兵洪流,最终叹了口气。
“传令,回军。”
同一时刻,百里外。
张奂的中军刚渡过一条无名小河。河水很浅,只及马膝,但河底淤泥深厚,辎重车辆陷进去好几辆,士卒们正喊着号子往外拖。
尹端策马来到张奂身边,低声道:
“大都护,今日只走了二十五里。照这个速度,追上先锋至少还要三天。”
张奂没有回应。
他坐在一辆轺车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脸色在暮色中显得灰败。
老人手中握着一卷《汉书》,翻到记载李广利那一页时,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望着北方天空。
那里,晚霞如血。
“尹端。”许久,张奂忽然开口。
“这么多年来,我与鲜卑大小百余战,招降的部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合计有几十万人了,每次他们投降时,你都见过吧?”
“见过。”
“他们眼睛里有光吗?”
尹端愣住了。
张奂合上书卷,手指摩挲着书脊上磨损的皮革:
“我见过。那些降卒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羞愧,甚至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东西——饥饿。像冬天里饿狼的眼神,绿莹莹的,盯着你手里的粮食。”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尹端连忙递上水囊,张奂摆摆手,继续道:
“所以我知道,他们今天降了,明天还能反。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反骨,是因为那片土地,养不活那么多人。”
“死去的人,会被北逃的汉人填补,汉人也活不下去,就会变成胡人南下。”
“那为何还要年年征讨?”尹端问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既然知道打不完,招降了也没用,为何还要让将士们流血?”
张奂沉默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亲兵点燃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因为我们是汉军。”老人缓缓说。
“汉军的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大汉的疆土。我们不打,胡人和那些北方的胡化汉民,就会觉得汉朝可欺,就会年年入寇,边塞的百姓就永无宁日。
我们打,哪怕只能换来三五年的太平,让边塞百姓喘口气,让田地有个收成,那就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凌厉:
“但打仗要讲章法!要知进退,周慎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是秋狩吗?追着猎物跑就行?那是檀石槐!是统一鲜卑、威震漠北的檀石槐!”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奂弯下腰,尹端看见老人背上的衣袍已被冷汗浸透。
“大都护,您歇歇吧。”
“歇不了。”张奂直起身,眼中血丝密布。
“我有预感,要出事。檀石槐若真死了,鲜卑人早该内乱,可我们这一路北上,遇到过一场像样的内斗吗?没有。他们撤退得太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拿着鞭子赶。”
他猛地抓住尹端的手臂,那只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
“传令!京兆虎牙营、雍营即刻北上,与耿临的扶余骑兵汇合,接应先锋!幽州郡国兵,轻装疾进!冀州郡国兵和黎阳营骑士作为预备队,随时待命!”
“大都护,这……”尹端震惊。
“先锋尚未遇敌,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万一虚惊一场,岂不惹诸将笑话?”
“让他们笑!”张奂低吼,声音嘶哑。
“我宁愿被笑十次,也不愿看见汉家儿郎葬身草原!快去!”
尹端不敢再言,抱拳领命而去。
张奂独自坐在轺车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没有星光,没有月华,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老人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
那是他五十岁生日时,妻子送的。玉是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平安归来。
出征前,妻子已卧病在床。
她握着他的手说:“夫君,我等你回来。”
张奂知道,她等不到了。
就像他知道,这场仗若是败了,北疆的百姓,也等不到下一个春天。
风更急了,带着隆冬的预兆。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各营集结的信号。
火把如长龙般亮起,在漆黑的草原上蜿蜒。
张奂将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檀石槐。”他轻声说:“你若真在那里等着,那就来吧。”
“老夫这一生,等的就是与你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