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鱼儿海躺在九月的天空下,像一块被遗忘的蓝宝石。
湖极大,极静。
捕鱼儿海(贝尔湖)和北面的呼伦湖是双子湖。
北面,弓卢水蜿蜒注入呼伦湖。
东岸发源于大兴安岭的哈拉哈河向西汇入捕鱼儿海,两个湖泊、河流相连形成的两河流域,便是著名的呼伦贝尔。
整个东亚最好的草原。
东亚游牧帝国的集中发源地。
“哈拉哈”意为“屏障”之意。
南方王朝走到了这一步,也就意味着逼近了北方游牧民族的老巢。
这条最后的屏障,对于游牧文明来说就是生死线了,每个牧民都会拼死作战。
周慎勒马湖岸,眯眼望向对岸。
远方,大鲜卑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脊如巨兽弓起的背脊。
“就是那儿。”
他喃喃道:“檀石槐的老巢。”
袁术策马上前,甲胄在晨光中刺眼。
众人的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一去而逝。
“听说大鲜卑山上的石洞里,藏着鲜卑人三十年来从汉地抢去的财宝。”
袁术用马鞭轻敲掌心。
“这些年零零总总加起来……”他顿了顿,嘴角弯起:“够我们快活了。”
宗员闻言哈哈大笑。
“财宝?我要那玩意儿作甚?”
“南阳宗家不缺钱,我要的是名。史书会怎么写我们?”他站起身,面朝湖水张开双臂,声音提高:
“光和四年秋,九月,乌丸中郎将宗员,大破鲜卑于捕鱼儿海,追亡逐北,直捣大鲜卑山,犁庭扫穴,鲜卑遂平’!”
周慎也与宗员并肩而立:
“不止。还要加上一句:此战之功,不下元狩四年漠北之役,自此北疆百年无患。”
“百年?”袁术在马上轻笑:
“周将军倒是敢想。只要北方一直养不活人,胡人之乱就永远不会罢休,他们就会世世代代南下,不过……”袁术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
“此战之后,张老将军也该致仕了。鲜卑大都护这个位置——”
三人目光交汇,短暂沉默。
虽然鲜卑大都护只是比二千石的地方官,却是能够从鲜卑人手上捞油水的职务。
尤其是击败中部鲜卑过后,那些抢掠来的牛羊,汉地的珍宝,都能从中获益。
如果朝廷还是要继续维持让青徐二州每年给鲜卑人岁币,安抚他们生计以免造反的国策,那么这其中的油水就更大了。
谁当大都护,谁就能捞钱,至于鲜卑人活不活得下去,管他们什么事,敢造反就灭了,造反压不住了,也是你东汉朝廷的事儿,跟当流官的有什么关系。
当官的只管捞钱,只管去士林中花钱买名声就够了。
风吹过湖面,带来深秋的寒意。
远处,一群南迁的大雁掠过天空,排成歪斜的“人”字,鸣叫声凄厉悠长。
“至于刘备。”周慎忽然开口。
“一个织席贩履之徒,靠着巴结曹节爬到今天,也配与我们并列?”
宗员嗤笑:“我听说他在左路打得不错,斩了阿妙兒。”
“那是运气。”周慎摆手。
“鲜卑主力都在我们这边,西面不过是些老弱。换我去,一样能胜。再说了——”
他转过身,望向身后的部队。
“等我们拿下大鲜卑山,擒了檀石槐的妻妾子嗣,他刘备还在千里之外清剿残部。到时候功劳簿上,谁前谁后,还不是朝中诸公一句话?”
袁术点头,笑容意味深长:
“我家奴婢已经在雒阳打点了。太学里那些清议名士,都通了气。战报怎么写,捷书如何递,都有安排。”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袁本初那条好狗,这回也该叫几声了。”
周慎一愣:“袁绍?他不是在雒阳养望吗?”
“养望?”袁术冷笑。
“养望也需要家族势力给他扶持。他一个婢生子,若不是靠着汝南袁氏这块招牌,也配与诸君并列?
此番叔父让他牵头联络士林,就是给他个机会。做得好,日后分他些功劳。做不好……”他没说下去,但眼中寒光一闪。
养狗千日,用狗一时。
袁绍这条士林中的吠犬养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说些袁隗、袁基不方便说的话,做他们不方便做的事儿吗。
宗员听得摇头:
“你们袁家啊……还真是有意思。”
三人同时笑起来。
就在这时,孙坚带着十余骑从南面赶来。
他脸色凝重,目光扫过散乱的部队,眉头越皱越紧。
“三位。”孙坚勒马,抱拳行礼。
“我军已深入敌境,后军至少落后两日路程,此地地形险恶,两河夹湖,三面平坦,最是利于骑兵突驰,鲜卑人若是在此会战,只怕我军容易被孤立啊。”
周慎笑容敛去,转身盯着孙坚:
“孙县丞,你又来扫兴?”
“非是扫兴,是尽本职。”孙坚指向东侧芦苇荡。
“末将刚才探查,发现苇杆倒伏异常,像是被大量人马践踏过。还有——”他又指向哈拉哈河西面的缓坡。
“坡上那些马蹄和牲畜的印记,深浅不一,最新痕迹不超过三日。”
袁术不耐地挥鞭:
“鲜卑人溃逃时牛羊散乱,有何奇怪?”
“奇怪的是车辙方向。”
孙坚翻身下马。
“校尉,鲜卑人如要继续逃,应该继续往北走,但有些印记,却是从北方向西南的大幕去了。溃逃之时,岂会有往相反方向跑的?这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周慎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孙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
“分明是在布置什么。”
“他们要穿越大幕,借着风沙掩护,抄掠我军粮道。”
短暂的沉默。
湖风卷起沙尘,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宗员忽然大笑,走过去拍拍孙坚肩膀:
“文台啊,你就是太谨慎。这一路走来,哪次不是虚惊一场?鲜卑人早就吓破胆了,檀石槐都死了,他们还敢设伏?”
“可谁能证明檀石槐真死了?”孙坚持问:“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座空坟,一块木牌。若是诈死——”
“诈死?”周慎嗤笑。
“他诈死图什么?等着被我们刨坟戮尸吗?”
孙坚还要再说,袁术忽然扬鞭指向北方:
“你们看。”
众人循声望去。
湖对岸,大鲜卑山脚下,隐隐有烟柱升起。
一道,两道,三道……很快连成一片,在清晨的天空中扭曲上升。
“那是……”宗员眯起眼。
“鲜卑人在烧东西。”
周慎声音激动起来:“他们在焚毁带不走的辎重,准备北逃!孙县丞,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要的证据!”
孙坚望着那些烟柱,心中不安却越发强烈。
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戏台上刻意安排的布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