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漠北,天高云淡,风已带上些许初秋的肃杀之气。
弓卢水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在广袤的草原上蜿蜒北去,水色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幽蓝。
南岸一片名为饮马滩的广阔冲积平原上,此刻却被肃杀之气完全笼罩。
后部司马张飞、副官军假司马赵云所部一千骑,率先抵达水边。
张飞勒住战马,望着西面那铺天盖地的鲜卑军阵。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张飞心头也微微一沉。
西面平原上,黑压压的鲜卑骑兵已然列阵完毕,旌旗如林,在干燥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粗略望去,至少一万七八千骑。
阵列分为明显的三部分:左右两翼各约六千骑,由呼衍、且渠、当户、丘林等北匈奴旧部邑主统领,旗帜驳杂,但队列尚算严整。
中央是约七千骑的主力,清一色的马鹿旗在阳光下刺眼夺目,旗下阿妙兒一身铁铠,少年人的脸庞绷得紧紧的,在他身后,卜贲邑率领约五千骑作为预备队。
反观汉军这边,前军分道索敌,最先接触到鲜卑兵的部队是拓跋诘汾、乞伏部以及阴山丁零等仆从军,约四千骑,他们刚刚从南面驰入战场,正匆忙调整队形。
其左翼是南匈奴右贤王於夫罗的两千骑兵,还在陆续集结。
而泠征的湟中义从、张飞的朔州秦胡突骑,以及大量的郡国兵,都还在赶来的路上。
“胡崽子倒是来得整齐!”张飞啐了一口,环顾己方尚未完全展开的阵型。
“后军呢?徐伯当、皇甫义真他们到哪儿了?”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
“张司马!徐、皇甫两位率领郡国兵主力,距此尚有十六里!”
十六里,在平原骑兵对决中,足以决定一场先锋战的胜负。
张飞浓眉紧锁,他生性粗豪,却不蠢,尤其是在会战中,常常会灵机一动,抖出些鬼点子。
“以目前战场上我军集结的数千骑兵,去硬撼对方严阵以待的一万八千主力,无疑是送死。”赵云道:“司马,得想个办法。”
张飞点头:“但也得把胡人拖住,等到州将到来。”
“传令乞伏、拓跋,伺机而动,且战且退,全军不可慌乱,交替对战胡骑。”
就在这时,鲜卑军阵中,卜贲邑手中的大旗急促地挥动了几下。
“胡人要动手了!”
果然,只见鲜卑左右两翼的呼衍、且渠、当户、丘林各部,如同得到指令的狼群,开始缓缓向前移动,马蹄声起初沉闷,旋即汇成隆隆的雷鸣。
他们并未直冲乞伏部,而是非常有章法地分别向汉军两翼包抄过来。
左翼呼衍、且渠部目标明确,直指刚刚立阵的乞伏部。
右翼当户、丘林部则扑向正在向北展开的南匈奴骑兵。
“阿妙兒小兒倒是会挑时候!”张飞骂了一句,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告诉拓跋诘汾和乞伏,顶住前阵!让於夫罗死守左翼!没有我的命令,中军突骑,一步不准动!”
“呜——呜呜——”汉军阵中响起了应战的号角,但比之鲜卑方面山呼海啸般的战吼,显得单薄了许多。
“长生天!护佑你的子民!碾碎这些背信弃义的叛徒和南来的强盗!”
阿妙兒拔出弯刀,指向拓跋部旗帜,声音尖厉:“今日,就让汉人和他们的走狗,死无葬身之地!”
“吼!吼!吼!”一万八千鲜卑骑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得弓卢水似乎都泛起了涟漪。
马蹄开始加速,从缓步到小跑,再到全力冲锋,距离迅速拉近。
最先接战的是左翼。
呼衍、且渠部六千骑兵如同两股褐色的洪流,狠狠撞向乞伏部和拓跋诘汾的联军。
乞伏部也是鲜卑别部,部落中混杂着丁零血脉,骑射娴熟,拓跋部更是憋着一股洗刷耻辱的狠劲,毫不示弱,在各自首领的呼喝下,也驱动战马,迎面冲了上去。
双方骑兵在相距五十步时,第一波箭雨便泼洒而出。这不是静止的射击,而是在缓步奔走的马背上开弓驰射。
箭矢的轨迹因马背颠簸而变得飘忽不定,许多射空,扎进松软的滩涂草地,但仍有大量箭矢找到了目标。
噗嗤的入肉声、战马的惨嘶声、中箭坠地的闷响瞬间打破了草原的喧嚣。
不断有骑士落马,被后续奔腾的铁蹄无情践踏成肉泥。
“回旋!回旋!”乞伏部头人声嘶力竭地喊着。
这种草原上最常见的骑射战术,高速接近,抵达射程后,射出一轮箭矢,然后利用马匹的灵活迅速调头脱离,重新整队后再进行下一轮射击。
拓跋部的骑射手也在执行类似的战术。
然而,鲜卑军不仅人数占优,中央阿妙兒本阵的七千骑兵中,有超过三千精锐骑射手。
他们并未急于投入正面冲锋,而是在两翼接战后,开始从中央阵线前出,左右扩散,用更密集的箭矢,远远地压制乞伏-拓跋联军的侧翼。
这使得乞伏、拓跋部的骑兵在完成一轮射击调头时,往往要承受来自侧前方额外的箭雨打击,伤亡开始加剧。
右翼的情况类似。
於夫罗的南匈奴骑兵与当户、丘林这两支同样源自北匈奴的部落厮杀在一起。
双方战术、装备、甚至战吼声都极其相似,仿佛是同族之间的操演,只是刀箭皆是真的,鲜血也是热的。
箭矢交错,不断有人落马,一时间竟杀得难分难解,伤亡比例也大致相当。
但整体上,汉军仆从军因为人数劣势和阿妙兒本部骑射手的压制,正在逐步陷入被动。
乞伏部和拓跋部的结合部已经出现了混乱,一些胆怯的骑兵开始试图向后退缩,阵线出现了危险的缺口。
“张司马!乞伏部快顶不住了!是否让我带人上去?”赵云看到左翼形势危急,急声请战。
张飞死死盯着战场,握着长矛的大手青筋毕露,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出奇地沉稳:
“不,子龙,再等等。”
“等?”赵云愕然。
“对,等!”
张飞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纷飞的箭矢和烟尘。
“你看胡人中央那几千弓骑手,还有后面那几千预备队,都还没动!他们憋着劲儿,就等俺老张沉不住气,把突骑填进去跟他们对射,或者去救左翼,然后把俺们缠住,他们的后队就好从侧面给俺们来一下狠的!”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一种与往日莽撞截然不同的神情:
“骑射,不是俺们朔州突骑的长项,跟他们拼这个,是以短击长。俺们要等,等他们射累了,等他们以为俺们不敢动了,等他们的阵型拉长、出现破绽……或者,等州将赶到!”
赵云闻言,心中震撼,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这位以勇猛无谋闻名的司马。
跟随刘备征战多年,张飞早已不是那个只知冲阵的斗将了。
或者说,关羽、张飞本身就是相当了的猛将,二人是曹魏政权亲自认定的万人敌。
这个万人敌,指的可不是能杀一万个人,而是能打硬仗,懂得兵法。
项羽年轻时对项梁说自己想学万人敌,项梁就教他兵法,这是一个道理。
关羽、张飞历史上在二破徐州时期,就已经是许昌朝廷中的中郎将,跟同时期的五子良将地位一样。
统帅数万大军,张飞没这个能力。但作为几千人的先锋,临战指挥,张飞就是最好的突将。
“阿妙兒的前部脱离本部了,子龙,传令全军,截断敌军!”
汉军突袭而下,阿妙兒的前锋射完箭,很快遭到汉军突骑打击,魂飞魄散。
……
就在饮马滩杀声震天之时,数十里外,刘备正与拓跋邻并辔而行。
在一处高坡上向西眺望。
身后是正在陆续赶来的汉军步兵主力,以及徐荣、皇甫嵩等将领。
远处,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青黑色的的山脉轮廓隐约可见,如同大地隆起沉默的脊梁,横亘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州将请看。”拓跋邻指着那道山脉,声音带着敬畏。
“那便是狼居胥山。匈奴语意为狼的口水。传说狼受伤后,会不断舔舐伤口,唾液能令伤口愈合。匈奴人发现此山周围水草异常丰美,易于据守,便视之为战败后休养生息、舔舐伤口的圣地,在此祭祀天神。”
刘备默默点头,目光深邃。狼居胥山,王朝武功的巅峰象征,如今却是西部鲜卑顽抗的巢穴。
拓跋邻继续道:“狼居胥山西面,便是姑衍山,匈奴祭地之所。这两山之下的草原,便是漠北西部鲜卑,或者说北匈奴遗民的牧场。他们在此经营数代,绝不会轻易放弃。”
“所以,州将在此遇到的抵抗,将远胜之前。”拓跋邻语气凝重。
刘备抚摸着腰间的中兴剑,神色平静:
“预料之中。灭其核心,方显破敌之功。”
他顿了顿,问道:“依你看,阿妙兒、卜贲邑会如何布阵?”
拓跋邻沉吟道:
“弓卢水南岸饮马滩最为开阔,利于骑兵展开。他们若决心决战,必选此地列阵,以求死战。
然其部族杂糅,号令难一,久战必生隙。关键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