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霍二人在漠北战功非常大，可汉朝的远征的损失也远大于匈奴，但二人仍旧是千古名将，这就是因为二人是首次打的跨区域外战，没有任何经验可循，同时期的西汉其他将领远征基本是战一场败一场。
天才都是对比出来的。
可以说捣巢作战失败是常态，全军覆没也很常见，也不能说夏育、田晏就真的一点也不知兵，在国内镇压羌民农民起义所向无敌，那是占着本土作战优势的。
跟对外作战完全不可同年而语。
“田卿。”刘宏语气缓和了些。
“当年塞外之事，你亲身经历过。今日朕与太尉议北伐之策，想听听你的见解。”
田晏站起身，不敢抬头：
“陛下隆恩，罪臣感激涕零！然……然臣斗胆直言，臣不支持再次大规模出塞。”
他鼓起勇气，继续说道：
“胡人骁勇，更兼熟悉草原地理，来去如风。在无边无际的草原大漠之上，我军如同盲人摸象，根本抓不住其主力。
当年罪臣与夏育、臧旻分三路出塞两千里，意图合围，结果……鲜卑人避而不战，不断后撤，将我数万精骑拖入绝地。
粮道漫长，护卫艰难，一旦被截，军心立溃。士卒杀马充饥，鲜卑人甚至无需全力进攻，只需不断骚扰，便足以让我军不战自溃！”
“朕问的是，如果非要打，怎么才能赢！”刘宏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田晏身子一颤，额角见汗，他知道天子心意已决，只得硬着头皮道：
“若……若陛下决意用兵，罪臣以为，鲜卑若明智，必不会与我军正面决战。其必倚仗草原大漠，专断我粮道，疲敝我师，待我军粮尽兵疲，再行反击。此乃彼辈最擅长之战法。”
刘宽适时开口，声音沉稳：
“田君当年身为破鲜卑中郎将，深知胡虏习性。既然陛下欲知虚实，你我二人，不妨就在这殿中，以沙盘推演一番，如何？”
田晏点头：“太尉有此雅兴，罪臣敢不从命？”
很快，一副巨大的北方边境沙盘被抬入殿中。
山川河流、长城关塞、郡县城池、草原大漠，乃至鲜卑各部大致活动区域，皆栩栩如生。
刘宽手持长杆，立于沙盘南侧，代表汉军。
他首先指向阴山方向：
“陛下既定联络丁零、扶余之策。那么，我军主力，可分两道。一道，张然明出幽州，集结幽州突骑、冀州强弩及乌桓仆从。”
长杆移至并州，“另一道，由刘玄德出并州，统朔、并精锐及南匈奴骑。两路大军，约定时日，会猎于弹汗山下！”
田晏立于北侧，代表鲜卑。
他摇了摇头，将代表鲜卑主力的标记从弹汗山向北移动：
“太尉，若我是檀石槐，绝不会在弹汗山与汉军决战。
待汉军劳师远征，抵达王庭，鲜卑人早已携部众、牲畜，北撤至夏季牧场。
汉军若想毕其功于一役，唯有继续追击。敢问太尉，茫茫草原，从何追起？又如何保证后勤？”
刘宽似乎早有预料，长杆在沙盘上划出两道巨大的弧线：
“既然鲜卑北撤，那我军便改变目标，不以占领弹汗山为终点，而以歼灭其兵员、摧毁其牧场为目的！”
他先指向西面。
“重金犒赏丁零人，自我朝以来北方气候严寒，丁零一分为三，仍然留居北海原地的丁零人被称作北丁零，西迁到西域塞外的被称为西丁零，而内迁到阴山一带的则被仍称作丁零。”
“联络北丁零路途漫长，得穿越西部鲜卑的领地，不容易，那陛下就当联络阴山北面的丁零散部，进攻狼居胥山下的西部王庭，牵制其西部兵力。”
长杆再移向东面。
“令玄菟太守，督率扶余精兵，进攻鲜卑东部大人所属的草原牧场，同时，我幽州之辽西、辽东、玄菟诸军，或可沿乌侯秦水北上，从平冈出发，配合扶余，直捣其东部王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他的长杆最后回到中路，气势恢宏：
“张然明部，出渔阳、右北平，多路并进，扫荡沿途未及远遁的鲜卑部落，清理门户。
刘玄德部，出雁门、代郡，北上直扑弹汗山，但不停留，一路东向，再转而向北，长途奔袭两千里，最终抵达弓卢水（克鲁伦河）一线，封堵鲜卑主力向西迁徙的通道！随后，刘玄德部向东进攻！”
刘宽长杆又指向张奂部。
“张然明部则沿乌桓山北进，从南面向北挤压。两路汉军主力，最终目标是在捕鱼儿海（贝尔湖）一带，完成对鲜卑主力的战略合围，逼其在此决战！”
刘宽目光灼灼，看向田晏和灵帝：
“如此，东有扶余与幽州偏师，西有丁零与刘备部封堵，南有张奂主力推进。鲜卑人纵然能逃，可若我汉军铁骑已然兵临其圣山——大鲜卑山之下，他们还能退往何处？唯有在此决战！”
这一番宏大而细致的战略构想，连灵帝都听得心潮澎湃。
然而，田晏的脸色却愈发苍白。
他指着那两条如同巨钳般伸向草原深处的进军路线，尤其是刘备部那漫长的迂回奔袭路线，声音颤抖：
“太尉此策，气魄恢宏，若成，确可一举定乾坤！然……太尉可曾细算，这两千余里迂回路线，沿途皆是草原、荒漠、山岭，人烟罕至，如何补给？
大军日耗几何？需多少民夫转运？粮道漫长如丝，鲜卑人只需派出数千游骑，不断袭扰，截杀我运粮队，恐吓辅兵民夫，则前线大军，三日无粮，便军心溃散，不战自乱！
当年罪臣等，便是败于此啊！后方的徭役辅兵，并非战兵，见到胡骑便魂飞魄散，动辄逃亡，根本无法将粮草安然送至前线，战兵吃不饱饭，莫说打仗，行走都难！”
田晏的话，如同冰水，浇在了灵帝刚刚燃起的雄心之上。
沙盘之上，那两条代表胜利的进军路线，此刻看来，却像是两条通往地狱的荆棘之路，每一步都充满了死亡气息。
刘宏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脸上再无半分犹豫：
“所以！朕才要动员二十多万民夫徭役！才要征调北疆所有的骡马骆驼！
这一次，朕就算让前线的六万战兵死绝！让这二十多万民夫全都曝尸草原！也要用他们的尸骨，铺成一条通往大鲜卑山的通路，砍下他檀石槐的脑袋！此战，没有退路！”
皇帝的声音在嘉德殿中回荡。
刘宽默然，田晏伏地不敢言。
沙盘之上，汉军与鲜卑的标记犬牙交错，一场关乎两个帝国命运的惊天赌局，已然在这雒阳深宫的棋盘上，落下了第一子。
而棋局的代价，将是数以万计的生命，和这个古老帝国已然不多的元气。
诚如田晏所说，别说带着大军远征两千余里，就是带着大军走两千里路去呼伦贝尔开夏令营，这都很难保证沿途人员不跑路。
远征的代价就是至少数万人马会因为饥饿、病困、缺水而白白死在路上。
但这一战再不打，北疆的军事耗费就会高到汉帝国无法承受。
将近四百年了，匈奴、西羌、鲜卑轮流打，边塞几乎是歇几年就又打几年，再强悍的帝国，再能吃苦的百姓，也承受不住这么大的经济压力。
汉末一直撤边，越是放弃土地，鲜卑人南下的速度就越快，军事耗费就越高。
这几乎是无解的难题，不彻底重创鲜卑人，北方各州就永远没有喘息之机。
老百姓苦于边患和庞大的军费开支，永远会陷入水深火热。
活不下去的边民就会跑向草原，投入鲜卑人的怀抱。
而靠着军费发国难财的官僚大地主、边塞商人等利益集团，就会不断吸食国家的血液，直到把整个帝国抽干。
不打，国家也是灭亡，打……也未必不会灭亡。
但汉灵帝选了一条硬到底的路，自身还是有点骨气的。
至少在他这一代，没想着像桓帝一样给檀石槐封王，给公主求和。
边塞都被打烂了，国库都被打穿了，都还在想办法搞钱让浊流搞北伐。
“苦一苦天下人，这场仗，朕必须赢。”
“赵令君，从今日开始，宫中用度再减三成，百官俸禄再削减四分之一。”
“从今日开始，除却北方兵事以外，任何事不要打扰朕，朕要去高庙前日夜祷告。”
“太祖高皇帝，一定会保佑大汉渡过这次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