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雒阳,德阳殿内却弥漫着一股与季节不符的肃杀与沉闷。
冰鉴里散发的丝丝凉气,丝毫无法驱散萦绕在皇帝心头的焦灼之意。
刘宏与刘宽一边下棋,一边让身旁的侍女扇风。
“陛下,朔方捷报!”
赵忠尖细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捧着一份羽书,快步走入殿中。
“朔方刺史,于雁门强阴、白登,连破鲜卑柯最、阙居、扶罗韩等部,阵斩超两千级,收复代郡全境,雁门之围已解!”
龙椅上,汉灵帝刘宏原本有些慵懒的身姿微微挺直,接过羽书快速浏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很快便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深的阴霾。
他将羽书随手丢在御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在塞内斩首两千……好啊,真是难得的大捷。”
刘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扫过刘宽和垂手侍立的赵忠。
“按照朕定下的赏格,斩首一级,赏钱五万。这两千颗脑袋,便要一亿钱。赵尚书,少府处……还能拿出多少钱来预备给今岁的将士赏赐?”
赵忠身子一颤,脸上堆起苦笑,躬身道:
“陛下明鉴……今岁为筹备北伐,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就连宫里的开支都减了三成,去岁各州郡的‘献费’、‘修宫钱’大多已有用途。若照此赏格,莫说北伐大胜,便是再来几场这样的小胜,恐怕……恐怕……”
“当年漠北之战后,孝武皇帝有文景之治的积累,尚且发不出犒赏,我朝本就国库空虚,欠债累累,如今又要犒赏军士,根本凑不到这么多钱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殿内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语——国家是没钱给赏赐的。
刘宏眼神一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笃笃的声响。
“孝武皇帝当年漠北之战后,不也曾因赏赐不继日夜困扰?”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
“先皇能拖欠,朕……就不能吗?”
“出战的将军们,该允诺的犒赏,一分不能少,还要厚赏!至于那些兵士……尤其是那些戴罪立功的驰刑士、募集的边地亡命徒,还有南匈奴、乌桓那些胡骑……”
“真出了塞,跋涉数千里草原大漠,风沙、饥饿、疾病,还有神出鬼没的鲜卑人,这些兵士能有多少人平安归来?杀一人赏五万钱,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念想,让他们肯去拼命,去跟鲜卑人同归于尽罢了。
待到大军还朝,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人?届时……赏赐之事,拖一拖,减一减,甚至……不了了之,又能如何?”
这番赤裸裸的算计,让宽厚著称的刘宽都不由得心中一寒。
他深知皇帝所言非虚,王朝末年是根本打不了这样一场大战的。
灵帝不过是给兵士一个渺茫的希望,希望这些囚犯在草原上跟鲜卑人拼个你死我活。
皇帝早已经做好了筹划,打完仗像武帝一样不给钱就是了。
拖欠军费,是汉末常见之事,由于经济崩溃,朝廷贪墨,底层兵士常常被克扣军饷,以至于边将常年烧杀淫掠获取补给。
为了减少军费开支,汉庭连年征发南匈奴、鲜卑、乌丸骑兵出战,打完又不给钱,伤了这些属国骑士的从军意愿,黄巾起义后,南匈奴和乌丸兵不愿意白流血,一听到朝廷征发,直接吓得造反了。
内地兵又打不过边郡兵,整个北方几乎都被叛军打烂。
但不拖欠军费,不望梅止渴,朝廷又没钱给,只能先口头保证,画饼充饥,然后跟汉武帝一样赖账。
刘宽压下心中的忧虑,继续道:
“陛下,赏格之事或可权宜,然北伐鲜卑,事关国运,耗费更是天文数字。国库空虚,欠债累累,此战……当慎之又慎啊。”
“一旦有失,那些从军而无军饷的南匈奴人、乌丸人、鲜卑人、边塞的囚徒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刘宏抬眼看向他:
“太尉乃国家柱石,依你之见,此战该如何打?如何才能用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
皇帝需要的是一个能解决实际困境的策略,而非一味的劝诫。
刘宽沉吟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若要解决国用不足,节约军费,或可效仿当年窦宪将军对付北匈奴之旧事。
元和二年,大汉联合鲜卑、丁零、南匈奴、西域诸国,共击北匈奴,终致其分崩离析。
如今,檀石槐虽北却丁零,西击乌孙,东破扶余,声势滔天,然仇寇亦遍布四方。
何不遣使北上,邀约丁零,东赴玄菟,联络扶余,三方合力,共击鲜卑?”
赵忠在一旁插话,质疑道:
“太尉,丁零人与匈奴、鲜卑乃是世仇,数百年来一直是大汉对抗草原的盟友,他们或许可加以利用。但那扶余……
永康元年,扶余王夫台曾率两万大军寇掠玄菟,被公孙域太守击破。
直至我朝熹平三年,方才重新遣使朝贡,此国名义上归属玄菟郡管辖。但若征发其军,彼等未必肯真心响应,只怕徒耗钱粮耳。”
刘宽捋须,胸有成竹道:
“若以利诱之呢?战后,许以土地!扶余人所居之地,苦寒、泥泞、多沼泽林木,其民常为东部鲜卑所侵,疆土日蹙。北方酷寒,他们难道就不想得到东部鲜卑占据的那些水草丰美之地吗?”
他手指虚点,仿佛面前有一张无形的巨大地图。
扶余是汉代东北大国,东北之地,在当代以前一直是难以开发的烂地。
土地最肥沃,温度最合适的辽河流域,一直被中原王朝控制。
更北方的区域在中原人看来根本就是不毛之所。
“东部鲜卑控制着辽西以北,肥沃的科尔沁草原,并以此为根据地不断北攻扶余。若我大汉以此地为饵,扶余必动心!仗着大汉这两年来的声势,联军打击鲜卑未尝不可能。”
灵帝恍然,他虽久居深宫,也大致知晓东北的情形,那里除了汉朝控制的辽东、辽西,玄菟,更北的地方确实是蛮荒居多,若能以瓦解东部鲜卑为目的,驱使扶余人为前锋,确实是一招妙棋。
“太尉的意思是,令扶余进攻东部鲜卑,丁零袭扰西部鲜卑,而我汉军主力,则直捣弹汗山,多路并进?”
“然也!”
刘宽点头,但神色愈发凝重。
“然战场未必就在弹汗山。熹平六年之败,殷鉴不远。鲜卑人极可能再次放弃王庭,诱我深入。
从幽州边塞至大鲜卑山,全程不下两千余里,这两千里补给线,需要多少民夫、多少骡马?
陛下今岁动员六万余战兵,精骑至少需一人双马,步卒为求及时抵达战场,亦需配给单马。仅战马一项,恐需数万匹。再加上运输粮草的牛、马、骆驼,前后动用的牲畜恐达十数万头!还需二十余万民夫沿途护送补给,强行征募或可凑齐,然民间怨声载道,代价巨大。”
刘宏默然,他何尝不知这后勤消耗的恐怖?
这几乎是倾尽北疆数州之力,进行一场国运豪赌。
即便有如此保障,能穿越两千里抵达鲜卑夏季牧场的汉军,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灵帝有他的野心,也有他的无奈。
边塞年年烽火,耗费的钱粮早已是个无底洞,与其钝刀子割肉,不如孤注一掷,行捣巢之举,若能成功,或可换来北疆数十年的太平。
“代价的确很大。”
刘宏的声音沙哑。
“但朕已决心,不愿再在边塞连年徒耗钱粮。
匈奴打了二百多年,西羌打了百年,耗尽了大汉国库,榨干了汉家百姓的血汗,难道鲜卑人也要再打百年吗?此战,势在必行!而且,朕要吸取熹平六年的教训。”
他话音一顿,提高声调:“宣,田晏!”
殿外,早已等候多时、内心忐忑不安的田晏,闻声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入殿中,伏地行礼:
“罪臣田晏,叩见陛下!”
刘宏看着这位昔日因北伐鲜卑惨败而被削职问罪的将领,目光复杂。
田晏、夏育、臧旻,其实并非无能之辈。
当年皆是大汉军中翘楚,平羌乱、定扬州,功勋卓著,各有封侯,能力绝不逊于史书留名的诸多将领。
这三人已经是汉末当世最顶尖的一匹了,大抵放在三国,再怎么不会比于禁、乐进之流差。
但跨区域对外两千里作战的难度,的确不是在国内作战的难度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