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浸染着白登山苍凉的轮廓。
刘备三千步骑与郭蕴带来的两千雁门奔命兵、积射士完成会合,山下汉军营寨连绵,篝火次第燃起,火光将东南两面的山脚照得通明。
兵力增至五千,可山上阙居还有四千余残部,汉军并非占据绝对优势。
但阙居到了白登山也没有继续逃跑的意思,反而就在山脚下从容扎营。
刘备巡视完阙居的营寨,隐隐感到有一丝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南容,去寻找周围的汉民,找几个熟悉地形的向导。”
傅燮摇头道:“州将不用找了,有谁比雁门太守更熟悉地形呢。”
“郭府君快到了。”
“哦。”刘备讶异之际,不远处,郭蕴的军马已经抵达。
雁门奔命兵穿的破破烂烂,比两年前刘备带的涿县奔命兵还破。
要不怎么说边州穷呢,雁门这地方,整个汉末也就出了张辽一个名人。
之所以雁门没有像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那样直接被汉朝放弃,那是因为雁门地形易守难攻,北面是连绵的阴山丘陵,南面是恒山,西面是雁门山,东面也是一连串群山。
位于群山中间狭窄的平原叫做大同盆地,当初刘邦就是在这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同理,由于地形太过复杂,胡人来了也容易被围,雁门郡在汉末整体还算安全,此郡被废弃是曹操掌权时候的事儿了。
“刘使君啊!”
那太守郭蕴一见刘备,未及寒暄,竟是眼眶一红,推开欲搀扶的属官,对着刘备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哽咽:
“刘使君!蕴代雁门数十万生民,谢使君活命之恩!若非使君神兵天降,连破胡虏,这雁门只怕已成人间地狱!
国家危难之际,满朝公卿逡巡,各郡太守束手,唯有使君,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此功此德,雁门上下,永世不忘!蕴要在郡内为刘使君立生祠!”
“使不得。”刘备连忙上前扶起郭蕴:
“郭府君言重了!备身为汉臣,守土安民乃是本分。府君坚守平城,力抗强胡,保得北境不失,已是大功一件。如今两军合流,正该同心协力,早日剿灭山上的阙居,再图北伐大业!”
郭蕴点头道:“善,善!刘使君之令,我等必然依从。”
郭蕴、王柔这些边将在汉末,一直跟鲜卑、南匈奴眉来眼去,甚至家族联姻。
但真到了两朝交战,那鲜卑人可不管你王家有多大面子,王泽所在的代郡一样被抄掠。
郭蕴见此心也都沉了下来,晋阳王氏这种边塞交际花都被鲜卑人攻击了,雁门不抵抗,到头来就是死路一条。
在见证刘备一路屡战屡胜之下,郭蕴倒是主动在往刘备这边靠了。
是夜,汉军大营宰羊,犒赏将士,篝火噼啪作响,肉香弥漫,士卒们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然而中军大帐内,气氛却略显凝重。
山上阙居部出奇地安静,毫无趁夜突围的迹象,这反常的平静,让刘备心生疑虑。
他与郭蕴对坐,面前摊开着雁门北部舆图。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刘备沉思的面容。
“郭府君。”刘备手指点向白登山。
“备早年读史,见太史公记载,昔年冒顿单于围困太祖于白登,其骑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声势浩大,四面合围。然今日我亲临此地观之,此山西接平城,山势内收,形同八字,似乎唯有东南两面可供大军展开,这……与史书记载,颇有出入啊。”
郭蕴闻言,捋须苦笑:
“使君明鉴。太史公文章华彩,或有些许铺陈,一些史实,小说家言而已。
这白登山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越是往山顶,道路越窄,兵力难以展开,越是往外,地势方渐开阔。
当年匈奴骑兵,只需扼守东南要道,便可成围困之势,根本不需围困四面。至于四方异色之马……呵呵,或许是文学渲染罢了。
匈奴未能速克白登,一则因地势攻坚不下,二则,听闻汉军率援军疾驰,冒顿顾忌后方,方才解围。”
刘备目光紧锁地图,郭蕴的解释非但未能让他释然,反而引出了更大的疑问:
“既然白登山并非绝地,向东应有路径可通代郡。如今阙居被困山上,粮草有限,为何在我军到来之前不向东突围,寻求与代郡方向的胡骑会合?反而枯守孤山,坐以待毙,此不合常理。”
“我等都是幽州人,没来过雁门,不熟悉地形,还请郭府君为我指点。”
郭蕴是曹魏名将郭淮的老爹,虽然没有郭淮那么大本事,但身在雁门多年,经验丰富。
“刘使君请看,上谷、代郡、雁门皆是群山环绕之地,上谷以北不到两百里便是鲜卑王庭弹汗山,山上有条歠仇水,一路顺着上谷流入广阳郡,在下落县向西汇入治水,治水一路再西,贯穿代郡、雁门。”
“鲜卑人多是骑兵,马要吃草饮水,沿着河流前进就一定有青草,所以以往胡人南下多是走这条路。”
“去岁,使君大战西部鲜卑,中部鲜卑则顺着歠仇水南下,扫荡沿途各县,控制着河流两岸,便于鲜卑人再度南下。”
“柯最、阙居是从黄旗海草原南下进攻强阴、平城。”
“步度根、扶罗韩从治水向西,代郡郡治高柳,就在他们的进攻范围之内。”
侍立一旁的傅燮眼神一凛,趋前一步道:
“州将,此事恐非阙居本意,或是檀石槐之诡计!白登山外宽内窄,我军仰攻艰难。而阙居在此坚守,如同一个诱饵。
若代郡的扶罗韩、步度根率军沿治水来援,自东面攻击我军侧背,南面又是利于胡骑驰骋的平川……我军顿兵坚山之下,腹背受敌,危矣!”
刘备闻言,豁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
“果然如此!好一个檀石槐!险些中了他的计!”
刘备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若非郭蕴熟悉地形,点破关键,自己恐已坠入彀中。
郭蕴见刘备明悟,亦是心惊,连忙道:
“使君,若真如此,需速做决断!扶罗韩、步度根麾下控弦之士不下五千,皆为鲜卑精锐,此若其果真是诱饵,我军与其在这平原之下野战,腹背夹击,敌众我寡,则胜负难料!”
……
与此同时,白登山东北方,代郡郡治高柳城。
城墙之上,箭痕累累,烟熏火燎的痕迹随处可见。
代郡太守王泽扶着女墙,望着城外连绵的鲜卑营帐,面色凝重。
城下,扶罗韩与步度根率领的五千余骑,如同盘旋的秃鹫,虽不急于猛攻,但那无形的压力几乎令人窒息。
一名斥候飞奔上前,在扶罗韩面前下马:
“大人!刘备与郭蕴合军,约五千人,已团团围住白登山,阙居大人据山固守!汉军没有攻山。”
扶罗韩正值壮年,面容粗犷,眼中闪烁着与其祖父檀石槐相似的野心。
事实上,这破绽百出的计划还真不是擅石槐制定的。
擅石槐下令各路抄掠兵马,阻止汉军集结,抄掠完迅速到别的县继续抄掠,不要跟汉军野战,即便是柯最也是接触完汉军就走,反倒是阙居在北面回黄旗海草原道路被刘备截断后,果断向东来到了白登山。
其实是在撤退途中,收到了扶罗韩的密信,作为擅石槐次孙,在魁头死后,扶罗韩为兄长报仇心切,且衍生了争夺汗位的想法。
如何在擅石槐死前让自己成为三部鲜卑的主人呢,那就得打一场漂亮仗,让擅石槐刮目相看,获得各部大人的承认。
“好!刘备果然来了!白登天险,易守难攻,看他能奈阙居何!南面平川,正是我鲜卑铁骑扬威之地!”
步度根性格更为谨慎,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兄长,那刘备非是易与之辈,连柯最都败于其手。大可汗令我等袭扰牵制,不可浪战。此时去救阙居,与刘备主力硬碰,是否……”
“三弟!”
扶罗韩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强势。
“大可汗已经老糊涂了!他的胆气已经被汉人磨光了,连弹汗山王庭都要放弃,汉军还没来,大可汗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回草原深处,这让各部大人怎么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