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轻轻揽住她的肩头,一手抚摸着秀发,动作轻柔,温声道:
“无事了,素衣。一切都过去了。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冯妤仰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刘备的面容,心中的恐惧才渐渐平息。
这温情脉脉的一幕,自然落在了不远处闻讯赶来的曹氏母女眼中。
曹氏牵着女儿曹华的手,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复杂地望着门前相拥的刘备与冯姬。
她们原本听闻郎卫围府,只道是清流开始清洗,灭门之祸就在眼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相拥哭泣,以为在劫难逃。
谁曾想,这场预料中的腥风血雨,竟以如此方式戛然而止。
这在动辄族诛、血流成河的雒阳党争中,简直堪称异数。
从汉和帝开始,小皇帝们基本是利用宦官,斗外戚斗士人,把外戚党羽铲除干净,转手就把猖獗的宦官一通灭了。
曹节算是迄今为止,少有的能保全家族不灭之人。
“莫要再看了……此番能得保全,非我之力,全赖玄德……”冯方此时也匆忙从侧门回府。
虽惊魂未定,气息未平,却也将朝堂之上,刘备如何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如何于狂澜既倒之际稳住局势,最终不仅保全了冯家,更间接使得曹节得以免官保命之事,大致说与了她们听。
曹氏母女初闻此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她们昔日内心深处颇有些瞧不起、认为是攀附阉党、出身寒微的边郡武夫,竟有如此胆魄、才智?
竟能在那种泰山压顶的局面下,逆转乾坤?
曹氏回想起自己往日对刘备的冷淡,以及听闻冯方有意撮合曹华与刘备时,自己直接拒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悔恨。
若早知此子竟是潜龙在渊,若当初能放下那点虚荣的门第之见,或许今日,她们母女在这风雨飘摇之际,还能有一个足以遮风挡雨的坚实依靠。
如今大树倾颓,曹节、曹破石等家族支柱皆被免官幽禁,与外隔绝,生死难料,她们这些往日倚仗权势生存的女流,瞬间失去了所有屏障,未来一片茫然,如同无根浮萍。
这种从云端直坠尘埃的巨大落差,让曹氏心如刀绞,连日来只是以泪洗面。
而年轻的曹华,更是从未经历过如此家族剧变,往日的骄纵之气彻底覆灭。
看着冯姬能被刘备如此珍而重之地护在怀中,再想到自家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朝不保夕,心中那份酸楚、羡慕乃至一丝不甘,更是难以言喻。
到了第二日,或许是连日的恐惧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催生出了勇气,曹华竟然主动去西厢寻了冯姬。
她不再是往日那副高高在上、顾盼自矜的模样,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哀求。
“妹妹……”
曹华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她主动拉起冯姬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
“昨日多谢刘使君在朝堂上仗义执言,力挽狂澜,保全了我们母女,也保全了外祖父他们性命。此恩此德,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之前是姊姊错了,不该欺负你,如今已到这般光景,才知晓妹妹的好。”
说着,她眼中已适时地泛起了泪光,盈盈欲滴。
冯姬本性善良柔软,见她如此落魄可怜,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悯,柔声安抚道:
“曹家姊姊不必如此多礼,郎君他也是顺势而为,尽了本分罢了。”
曹华见冯姬语气温和,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犹豫踌躇了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道:
“妹妹,姊姊实在是有一事,难以启齿,却不得不求,外祖父他们如今被幽禁在府,音信全无,我们实在是担心得寝食难安……
不知,不知能否拜托妹妹,在刘使君面前美言几句,想想办法,疏通一二,让我们哪怕只是隔着门扉见上一面,知道他们是否安好也好……”
话语未尽,泪水已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显得无比凄楚。
自曹节失势,那棵曾经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被大风吹倒,树下的猢狲们,往日巴结逢迎的故吏门生们早已星散流离,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与曹家扯上丝毫关系。
就连冯方,这段时日对曹氏母女的态度也明显冷淡疏远了许多。
反而对与刘备有旧的孟氏母女尊重有加。
府中甚至已隐隐传出冯方意欲与曹氏和离的风声,一时间,冯府内暗流涌动,人心浮动。
那些昔日围着曹氏打转的奴婢仆役,如今也大多见风使舵,转而向孟氏献殷勤,那一声声“女君”叫得格外甜腻。
所有人都清楚,随着曹节失去尚书台的权柄,南阳曹家的政治生命已然终结。
曹华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女,几乎是一夜之间,便从众人追捧的云端,跌落至无人问津的泥淖,未来最好的结局,恐怕也只是草草嫁与一个寻常县令,了此残生罢了。
思及此处,曹华悲从中来,哭声愈发凄切。
冯姬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心中更是不忍,便软言答应代为转达。
晚间歇息时,她偎在刘备身侧,烛光摇曳下,轻声将曹华的苦苦哀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还忍不住替她们说了句:
“郎君,她们……也确实可怜。”
刘备听完,沉默了片刻,帐内只闻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冯姬往怀里拢了拢:
“素衣你倒是心善,之前不还说你姊姊欺负你吗?”
冯姬无奈:“姊姊纵然可恶,但毕竟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刘备直言道:
“非是备不愿相助,曹公如今被陛下下旨护在府中,看似幽禁,实则正是借此隔绝了外界的狂风暴雨,尤其是避免了清流进一步迫害。
眼下这般处置,于他而言,反而是最安全的局面。陛下既然明令幽禁,严禁外人探视,其意便是不愿此事再生枝节,欲将风波暂且平息。
我若在此时贸然插手,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辜负了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多方回护之意,更可能将本就岌岌可危的曹公,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他顿了顿,看着冯姬在昏暗光线中的莹莹眼眸,耐心解释道:
“朝堂博弈,如同对弈,有时不动远比妄动更为高明。此刻的平静,是各方势力勉强达成的微妙平衡。一动,则可能全局皆乱。”
冯姬虽不完全明白其中错综复杂的政治权衡,但也听懂了刘备此举是出于更深远的考量与无奈,虽心有不忍,也只能依偎着他,默默点头。
次日,当冯姬将刘备的答复,尽可能委婉地转述给曹华时,曹华脸上那一点点残存的期待与希望,瞬间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烛火,彻底陷入了绝望。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魂魄都已离体,愣了许久,忽然扑通一声,竟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冯姬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裙裾,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妹妹!好妹妹!求求你!再跟刘使君说说!如今这雒阳城中,只有他还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了,往日是我们有眼无珠,怠慢了使君……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只要能让我们见外祖父一面,知道他们平安,便是要我们当牛做马,我们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啊。”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再无半分往日曹家千金的高傲。
冯姬吓了一跳,慌忙弯腰去扶她,连声道:
“姊姊快起来!这如何使得。”
可曹华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攥着不肯松手,只是伏地哀泣,哭声凄厉,令人闻之心酸。
冯姬心中亦是酸楚难当,却也知道刘备的决定关乎大局,难以更改,只能含着泪,好言劝慰。
最终,曹华是被闻讯匆忙赶来的曹氏,强行半抱半搀着拉了回去。
曹华一头扑倒在床榻之上,将脸深深埋入锦被之中,压抑而绝望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整日。
曹氏看着女儿如此形状,再回想自家处境,也不禁悲从中来,搂着女儿,垂泪叹道:
“当初,阿母嫌弃那刘备是个边塞武夫,无甚根基,一心想为你寻个清流高门,攀上弘农杨家,与清流缓和关系,也好为家族留条后路……
谁料想,杨家人不仅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婚事,转过头来,便成了弹劾你外祖父的幕后主使……
更没想到,偏偏又是那个我们当初瞧不上的刘玄德,成了这冯家的救星。”
她哀怜地抚摸着女儿不断颤抖的脊背,声音哽咽。
“或许,或许当初若依了你父之言,让你嫁了他,如今的结局便大不一样了……唉,这都是命,都是命啊……”
一声长叹,道尽了世事无常与追悔莫及。
……
与曹氏母女的悲戚哀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孟氏母女在冯府中陡然提升的地位。
自从刘备在德阳殿上舌战群儒、声震京都,还是天子红人的事迹传开,这位年轻的临乡侯便已成为雒阳权贵圈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时间,前来冯府拜会、意图巴结结交的车马,几乎踏破了门槛。
刘备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早已严令简雍等人,不得收受任何人的财货赠礼。
然而,那些心思活络的访客,见直接走不通刘备的门路,便纷纷转而将目标投向冯方,以及孟氏。
前太尉张颢、前司徒樊陵、大鸿胪郭防等一众与曹节有所牵连,又深感唇亡齿寒的官员,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惜重金,将各式奇珍异宝、古玩玉器、乃至成箱的五铢钱,源源不断地送入冯府。
名义上是答谢刘备活命之恩,实则无非是想借此与新贵的帝党红人攀上关系,以求在未来的风波中能得庇佑。
一直被冷落在角落的孟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面对如流水般涌入的财物,与那些往日高不可攀的官员们突然变得亲切乃至谦卑的笑脸,她起初是手足无措,继而便有些惶恐起来。
各方送来的财货孟氏纹丝未动,全部封锁在府库中,等候刘备处置。
这一日,简雍看着库房中又新添的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不由得搓着手,半开玩笑地对刘备说道:
“玄德,要我说,这些人既然上赶着送钱,咱们干脆就收下算了!反正他们也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咱们取之,也不算违了道义嘛!不要白不要啊。”
然而,一旁的杜畿却连连摇头,神色凝重地劝阻道:
“宪和君,此言差矣!万万不可。如今明公好不容易借朝堂之争,暂且从阉党的泥潭中脱身,若因这些蝇头小利而深陷其中,与那些人牵扯不清,日后恐怕就再难抽身了,清流之辈,正愁找不到攻击明公的借口啊!”
刘备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孟子,目光扫过二人,赞许地对杜畿点了点头:
“伯侯所言,深得我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一株覆雪的老梅。
“孟子有云: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这些财货,看似诱人,实则是毒药。我等若收了,便等于默认了与他们的同盟关系,将来就得继续留在这雒阳的漩涡之中,与那些只知结党营私、空谈道德的清流浊流们,无休无止地纠缠争斗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几位心腹,嘱咐道:
“这些人,位居庙堂之高,却只知盘踞权位,鱼肉天下,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行的却是党同伐异、你死我活。
留在雒阳久了,耳濡目染,只怕人心都要被这污浊的风气浸染坏了。这些权力倾轧的琐事,还是交由陛下去权衡操控为好。”
“我等起于边塞,深知边塞将士之苦、百姓之艰。既知民间疾苦,就更应注重安境保民之实务,岂可因一时之浮华而迷失心志?”
他走到悬挂着朔方、幽、并地图的屏风前,手指划过那广袤的北疆:
“朔方虽暂定,然汉家北疆之大患,远未根除!昔日名臣张纲有云:‘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其所指之豺狼,乃跋扈将军梁冀。
而今日,于我辈眼中,真正的豺狼,是那盘踞在塞外弹汗山、时刻觊觎我大汉疆土的鲜卑大可汗檀石槐!
至于这雒阳城中争权夺利的各方,不过皆是些嗡嗡作响、徒耗国力的狐狸罢了!”
“狐狸之辈,如同蒿草,除之不尽,春风吹又生。然则豺狼之患,却是心腹大敌,关乎国运民生,不必在清流浊流之间空耗心力,让他们自行争斗去吧。
我们迟早要回到那片辽阔的边塞,去直面真正的敌人,去完成汉家未竟的功业。”
窗外春风四起,刘备仿佛已能听到塞外的风啸马嘶,语气变得愈发笃定:
“我有预感,待春日冰雪消融,草长马肥之后,陛下必定会再度筹措军资,谋划北征。
用不了多久,就将是我们与与鲜卑主力决战之期!”
一直静立旁听的赵云,此刻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抱拳沉声道:
“云,早已等候多时!明公自出塞以来,横扫东部、威震西部,未逢敌手。也是时候,该与那号称天下无敌、威服塞外的鲜卑大可汗,一决高下,让他知晓,究竟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英雄!”
简雍与杜畿闻言,亦觉胸中豪气顿生,方才那点对于财货的惋惜,早已被这即将到来的铁血征程冲刷得无影无踪。
“大丈夫生当五鼎食,死当五鼎烹,立功异域,以取封侯。”
刘备笑道:“备已封侯,恩泽族人,诸位也当努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