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大朝的惊涛骇浪已暂息。
刘备一时成为朝中风云人物。
群臣退朝后,灵帝倒是暗自问过刘备有何所求。
刘备思索之下,回答了两条。
“请分食邑予张公!”
“解除蔡公亡命之身。”
刘宏有些错愕,这两条没有一条和他的切身利益相关。
“你倒是有心了,还记得蔡伯喈,那又关张然明何事?”
刘备正色道:
“朔州大捷,实赖张公在幽州苦战牵制中部鲜卑。今陛下赐臣二千四百户,臣愿分八百户与张公!张公三朝宿将犹居斗室,备岂敢独享厚禄?”
“汉家制度,虽有不胜不封之制,然则张公饱经战阵,为大汉戍边几十年功高劳苦,却因性格耿直,不屈浊流,故而一直未得封赏,这般传言下去,终究伤的也是陛下之德。”
刘宏微微颔首,让功么,也算是朝堂里的常见事儿,跟陈耽、杨赐买了三公,在对外推辞让三公一样。
虽然抉择权力在皇帝手中,但刘备此言确实是存着为张奂打抱不平的心思。
“昔年李广难封,是因为李将军确实没有像样的大胜,但张然明有功不得赏,却是本朝的内政问题了。”
“玄德所言甚是,不过就算要加封,也不当以你的勋功加封。”
“传诏,朕思前后功,追赠张奂三千五百户,封都乡侯。”
“布告天下,蔡伯喈可以回朝了,继续去东观修他的汉史去。”
吕强闻言,也是拱手道:“陛下明断。”
张奂如果不被宦官压制,年轻时封个几千户是顺顺当当的。
这次刘宏念旧功,也不是因为可怜张奂,是因为张奂在关键节点选择倒曹,又在清流开始吞噬浊流的时候,没有下场。
一辈子站错队的张奂,总算站对了一次。
而蔡邕之事,也算是圆满解决。
“吕强和卢植一直在朝中上书为你的老师鸣冤,但曹节还在朝中,那就没办法把蔡邕征召回来。”
“如今曹节倒了,你又为你的老师申诉,朕不得不考虑刘使君的意见,哈哈哈。”
刘备笑道:“多谢陛下赐恩,想必蔡师知晓后也一定鸣谢陛下。”
刘宏点头:“抓紧时间,回去吧,安抚好曹家人,这段时间还要平稳的换掉曹家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千万别让曹节死了。”
刘备拱手而退。
诚如刘宏所担心的那样,权宦放弃了权柄,被皇帝严加监视,其实也是严加保护。
失去权利的权宦,基本都是家族覆灭的结局。
指不定就从哪冒出一个清流名士,打着为天下除害的借口,把人全家老少杀的干干净净。
大朝会后,清流中人的不满仍旧荡漾在雒阳城的街巷间。
数万太学生群起游行,要求清算曹节,铲除阉党党羽,还天下昭然。
尤其在那些与曹节关联的阉党府邸外,那是汹涌激荡。
刘备乘坐的马车在亲卫的簇拥下,碾过厚厚的积雪,驶回冯方府邸所在的街巷。
车轮辘辘,沿途充斥着无数窥探的目光。
刘备没理会那些太学生。
可还未至冯府门前,远远便听见一阵喧哗声。
刘备望去,只见冯府那朱漆大门前,数十名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郎卫已然列阵,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
雪光映照在冰冷的戟刃上,反射出森然寒意。
为首一人,身着宫廷禁卫官服,腰佩环首刀,面容冷峻,正是出身颍川士族的堂溪典。
此刻正与挡在门前的赵云、简雍及数名刘备带来的朔州老卒对峙。
赵云按剑而立,虽未发一言,但那历经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气势,已让前排的郎卫手心冒汗,不敢轻易逼视。
简雍则站在稍前的位置,脸上惯常的嬉笑已然收起:
“堂溪将军,此乃冯公府邸,冯公尚在朝中,内眷深居府内,尔等无凭无据,擅围大臣宅邸,是何道理?莫非视《汉律》纲纪如无物乎?”
堂溪典冷哼一声,手按刀柄,语气带着几分倨傲:
“本将奉上命,清查曹节余党!冯府与曹氏关联甚密,曹节之女曹氏及其外孙女曹华,乃至冯公妾室孟氏母女,现皆在府中!
本将依法拿人,何来擅围之说?尔等若再阻拦,便是抗命,休怪刀剑无眼!”
他身后的郎卫闻令,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长戟顿地,气氛瞬间紧绷。
几名朔州老卒面无惧色,反而齐齐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之上,目光死死盯住对方,只待赵云或简雍一个信号,便要拼死护卫。
冯府的门房仆役躲在门后缝隙间偷望,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既然尔等执意不从,那就休怪本将无情了——来人!准备破门!”堂溪典眼中寒光一闪,正要挥手强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门前的僵局。
刘备的马车在卫队护卫下,无视郎卫的包围,径直驶到府门前停下。
却见刘备身着朝服,稳步下车。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刘备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先是扫过紧绷欲发的赵云和简雍,微微颔首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随后才落在那位气势汹汹的五官中郎将身上。
“堂溪君,趁屋中男子不在,便欲欺凌孤儿寡母,这恐怕……非是颍川名士应有的风采吧?”
堂溪典显然没料到刘备会在此刻回来,神色微微一怔。
但旋即想到朝中清流势大,曹节倒台已成定局,连带着刘备这个阉党羽翼恐怕也难逃清算,心中那份轻视便又占了上风。
他勉强拱了拱手,礼节虽在,语气却颇为疏淡,甚至是挑衅:
“原来是刘使君。本将奉命,缉拿曹节亲眷。还请刘使君行个方便,莫要阻碍公务,以免自误……”
他刻意只提刘使君这个六百石的刺史位,而非因功获赏的爵位,与其划清界限,暗示对方前途未卜之意,昭然若揭。
实际上,五官中郎将和护鲜卑校尉都是比二千石。
甚至在他看来,同为比二千石,自己掌宫廷禁卫,乃天子近臣,未必就逊于一个边郡校尉。
至少二者在品级上是一样的。
再往上就是两千石的太守,和中二千石的九卿,汉朝不常设将军。
《蔡质汉仪》曰:“汉兴,置大将军、骠骑,位次丞相,车骑、卫将军、左、右、前、后,皆金紫,位次上卿。典京师兵卫,四夷屯警。”
大将军、骠骑将军属于万石级将军,外戚专属,与三公等。
左、右车骑将军长期是宦官专属,或者对功臣的追赠。
卫将军是戍守京师,统帅南北军的,这一职务在西汉地位非常高,但在东汉光武改革禁军制度后,后汉历史重大事件,基本查无此人。
后汉最出名的卫将军还是董承刺曹,被举族杀了个干净……
这四个中央将军基本是寻常人摸不到的。
前、后、左、右将军,位在九卿下,不常置。
再往下,只有一个度辽将军常设。
中郎将和校尉又是平级。
基本上,走到中郎将和校尉这一级,已经是边塞武人能走到的最高层了。
再往上走,就是放弃兵权,回到朝中当九卿,花钱当有名无实的三公,走段颎路线。
或者走外戚路线,当大将军、骠骑将军,这俩职务手里其实也没兵权,就千把人的仪仗队,主要靠着开府培养门生故吏控制朝廷。
但实权皇帝一句话,就能让宫里的宦官压在大将军头上,大将军、骠骑将军主要还是趁着小皇帝不能亲政才能以外戚身份作威作福。
至于车骑将军,那是谁有钱谁去和宦官争着当的吉祥物。
东汉的官僚体系,职权是相互分离的。
边塞上的校尉、中郎将职位不高,但权力极大,基本都持节专断横行。
中央的职务,方便控制朝廷,但手中没兵权。
东汉官职体系,越往高处走,含权量是越低的,这时候高官全靠人脉资源维系政治地位,而不是靠着官位大小立足。
既然刘备与对方的官位都是实权的平级,那就得看爵位。
爵位才是社会地位的象征。
刘备尚未开口,他身后一名机灵的亲卫已然昂首挺胸,傲然喝道:
“阁下放肆,此乃陛下于德阳殿上亲封之临乡侯!食邑两千四百户!岂容你区区一中郎将在此倨傲无礼!”
“临乡侯?”
堂溪典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
他得到的消息还停留在朝会之初那激烈弹劾的风暴中,以为刘备自身难保,怎地这风向转得如此之快?
刘备竟在曹节倒台的风口浪尖上,非但安然无恙,反而晋封乡侯,得享厚禄?这……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他惊疑不定,心思电转之际,又有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蹄溅起碎雪,马上正是宫中传令的宦官。
那宦官勒住马缰,手持令箭,目光扫过场中情形,尖声宣道:
“陛下口谕!曹节之事,已有圣裁,曹节、曹破石、曹绍皆已去职归府,静待查勘。其余相关事宜,不得妄加牵连,各部需依律而行,不得滋扰生事。”
这道命令,虽未明确点名保全何人,但那不得妄加牵连和不得滋扰的措辞,结合刘备此刻从容归来与新晋君侯的身份,其中的回护之意与权力平衡的考量。
堂溪典这等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吏如何能品咂不出?曹节虽倒,阉党势力犹在,陛下显然不欲事态扩大,此时强行出头,非但无功,反而可能惹祸上身,让阉党抓住把柄。
想通此节,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额角亦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方才的倨傲与冷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谄媚之态。
他连忙躬身,几乎将身体折成了直角,声音也变得异常恭顺:
“下官有眼无珠!不知君侯驾临,更不知陛下已有明断,冲撞之处,万望君侯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急急解释,仿佛要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下官此来,主要是为了请曹氏母女回去问话,绝无针对冯府之意,更不敢有丝毫惊扰君侯之心,既然陛下有旨,下官这就撤兵,立刻撤兵!”
说着,他不等刘备回应,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会大祸临头般,猛地转身,对着手下郎卫厉声呵斥:
“还愣着干什么?收起兵器!撤!全都给我撤!惊扰了君侯,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
郎卫们面面相觑,虽觉突兀,但也迅速依令收戟后撤,金属碰撞声中,原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顷刻间冰消瓦解,只留下满地狼藉。
刘备懒得多费唇舌,只是淡淡地瞥了堂溪典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堂溪典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不再理会这位前倨后恭、色厉内荏的五官中郎将,转身对赵云、简雍温言道:
“子龙,宪和,辛苦你们了。没事了,我们回府。”
早已在门内提心吊胆、透过门缝紧张观望的冯姬,此刻见危机解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猛地推开府门,如同一只受惊后归巢的幼鸟,扑入刘备怀中。
“郎君,终于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与后怕,显是方才受了极大的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