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麻烦了。”
魁头盯着汉军阵线,目光凶煞。
本来打算趁着汉军阵型尚未展开,打一次漂亮的袭击。
但刘备不是刘虞,很早就会派出斥候。
到了临战二十里的距离,几乎是斥候遍布四野。
在这种旷野上,魁头很难发动突袭。
眼见汉军阵型已成,扶罗韩无奈道:“兄长,要不还是拖着吧。”
“别去硬打。”
魁头咬牙道:“我们现在怎么拖?”
“临敌不战,刘备很快就会明白,咱们经历了白灾虚弱不堪,现在我们就剩下一口气撑着。”
“万一被汉兵察觉破绽,派遣骑兵追上鸡鹿塞的队伍,不就全完了吗?”
“大可汗到时候若追问我,牲口和牧民去哪了,我怎么回答?”
扶罗韩长叹一口气。
“没办法了,那就进攻试试吧。”
“刘备的队伍里,很多都是咱们得老部下,说不定他们会手下留情。”
“只要唬住刘备一时,我们就有机会离开。”
魁头点头道:“好,你去进攻张飞,我去进攻皇甫嵩。”
……
冬月的朔方草原,酷寒统治着天地。
虽然没有下雪,但劲风卷着细沙,抽打着每一寸裸露的大地上。
铅灰色的苍穹下,辽阔的平原如同巨大的角斗场,铺满了冻得发白的枯草。
汉军胡骑,肃杀对峙。
“刘使君,并州兵骑回来了!”
刘备闻声望去,杀得满身是血的吕布拎着三只胡人的左耳丢到刘备面前。
“刘使君,我们并州兵骑,不比你们幽州突骑差吧。”
刘备笑道:“吕君临危受命,确实打的漂亮。”
“备会为你记功。”
随即,战场上远远传来胡人的吆喝声。
射雕手骑乘战马,很快出现在汉军队列前。
刘备越过吕布,向旗手下达军令。
“擂三鼓,变旗令,前部积射士、黄弩士准备。”
军鼓和旗手同时下令。
兵曹察觉主帅用意,厉声道:“积射士上弦!”
嗷嗷嗷嗷!
鲜卑射雕手开始加速冲锋,试图用最快速度冲入射程。
“放箭!”
大黄弩的弩矢呼啸而出,瞬间撕裂前方的空气。
两百步内死者遍野。
后续的射雕手继续推进,积射士再度放出第二轮箭矢后。
还活着的射雕手开始进入骑射射程,弓箭还击。
在一轮对射下,双方都有人员损伤。
这一次胡人为了保住财产,作战意志明显超过以往。
积射士还来不及发射第三支箭,便遭遇到胡人箭矢。
汉兵射手只能躲入盾戟士的阵线中。
满天的箭矢砸的盾牌噼里啪啦。
“很久没有看到胡人这么拼命了。”
刘备哈了口气,空气中瞬间凝聚出阵阵白雾。
简雍在他身侧活动着手脚,对着冰冷的双手不断哈气。
“是啊……”
“上一次还是面对中部鲜卑的王庭骑兵。”
“东部鲜卑和西部鲜卑比起擅石槐的亲兵差的还是太多了。”
“说不定……”刘备目光开始越过河套,望向弹汗山。
“说不定明年,咱们就得去对付擅石槐了呢?”
简雍半开玩笑道:“玄德,当今世上,真有人能对付得了此人么?”
刘备望向远方:“天知道。”
刘备说完这话,策马立马于略显起伏的土坡高处。
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远方那两道喧嚣杂乱的潮水。
一面面驳杂的马鹿头纛在寒风中狂乱舞动,数不清的胡骑正发出狼嚎般的呼哨,也有人用弯刀敲击着盾牌,杂音汇成一片混乱却令人心悸的声浪。
“呜——呼——!”
尖锐的骨哨声骤然撕裂寒风,几乎同时,魁头本部那庞大的骑阵动了。
队伍如汹涌的浊浪,一分为二,左右两翼裹挟着冲天烟尘,向着汉军两翼的步兵方阵凶狠地拍打下来。
“稳住!”
皇甫嵩沧桑的声音在左翼阵线炸响。
这位老将须发皆张,紧握佩剑。
他麾下的并州劲卒,多为边郡子弟,深知胡骑冲阵之威。
此刻人人牙关紧咬,盾牌斜举如山,长矛怒放。
轰——!
四匹战马同时驱驰,并用绳子拖着一颗大树朝着阵线奔来。
沉闷可怕的撞击巨响几乎同步响起。
“射杀他们!”
弩兵放过箭矢,射杀了几名领头的骑兵。
但后续的骑手继续拖着巨木前行。
最前排的汉军盾阵如遭攻城锤重击。
刺耳的撞击摩擦声、木料碎裂声、战马悲鸣、战士骨断筋折的闷响、垂死的惨嚎瞬间连成一片。
人仰马翻,飞溅的鲜血混合着翻飞泥土泼洒在冰冷的大地上。
魁头左翼主攻方向,正对上皇甫嵩部。
胡人用尽手段,试图打破汉军的阵线。
这是朔方胡人的拼死一击。
以前他们打不赢能跑,所以多数牧民没有死斗之心。
这一次,丢掉朔方,那西部鲜卑在阴山南面就彻底失去据点。
汉军的连续追击更是对他们仅剩的牲畜造成了极大威胁。
再不搏命,整个西部鲜卑在南方的根基都得完蛋!
必须玩命了。
鲜卑骑兵拼死冲击。
虽然第一排盾墙勉强顶住了冲势,但胡骑灵活异常,后续骑手竟策马跃起,或从上方,或从缝隙间突入阵线。
锋利的弯刀刁钻地劈砍、下撩。
汉军沉重的盾戟难以在近距离格挡快如闪电的弯刀。
防线顿时出现了几处明显的缺口,凶悍的胡骑怪叫着涌入,如同黑色的恶瘤开始向内渗透。
“顶住!堵住缺口!弓箭手!射!”
皇甫嵩怒吼,一支支羽箭带着复仇的尖啸抛射向敌兵后方。
然而效果甚微。
冲入阵内的胡骑已经搅作一团,敌我混杂,强弓硬弩难以发挥。
更令人心焦的是左翼最外侧的一阵骚乱,那是一支护翼的上郡龟兹兵,多为金发碧眼的属国少民,之前被皇甫嵩派来支援刘备的。
他们的装备和纪律远逊于汉兵,在胡骑凶狠的反复凿击下,阵脚肉眼可见地浮动、崩溃。
惊恐的尖叫声甚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州将!”
雁门积射士屯将张汛满脸血污地策马奔至中军高坡。
“左翼危急,龟兹兵已散!请州将速发援兵。我并州兵快要顶不住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刘备身上。
皇甫嵩麾下多是临时征发的积射士和奔命兵,还有他一直咬牙切齿拿不下的上郡龟兹人,这支胡汉混编的秦胡兵,本身作战意志就不强。
要不是皇甫嵩坐镇指挥,估计早就崩溃了。
赵云白袍如雪,手中马槊已蓄势待发。
那些核心的长水突骑,更是沉默如山,但战意几欲破体而出。
“州将!”
刘备端坐马扎上,深邃的目光掠过左翼那险象环生的战局,又落在右翼同样焦灼的搏杀上。
张飞那里面对的是偏师,虽无崩溃之虞,但靠着步兵对抗骑兵承受的压力亦如磐石承重,裂缝隐现。
而汉军的精锐战兵还在后方,根本没有上前支援的意思。
所有人都不明白,刘备在等什么。
“玄德!”
简雍在他身侧急促地低唤一声,眼中充满不解。
刘备的目光没有波动,只缓缓扫过坡下一角:那是之前五原郡大战后投降,编入汉军的鲜卑部众和奴隶兵组成的五个新编辅兵曲。
人数约有千人,但装备混杂,眼神中有混杂的怯懦、茫然与一丝被压抑的狂热各种情绪交错。
刘备缓缓开口:
“派归义的各曲胡兵增援。”
“啊?”简雍大惊:“玄德,他们还是刚归附不久的胡兵啊,当心他们在战场哗变。”
“简从事!”刘备一声喝道:“在战场上请称呼职务!”
“魁头狗急跳墙,正是锐气不可挡,不可硬打。”
“得徐徐消耗敌方士气,待彼竭我盈,自有战胜之法。”
简雍颔首:“可这些胡人万一真的哗变……”
刘备摇头,看向长水营:“所以,备还留着一支精锐。”
“他们到底是真心归附,还是另有目的,这一战就能看清楚了。”
短暂的沉寂后,鲜卑胡兵慢慢投入战场,路过刘备所在的山丘时,一个满脸横肉、昔日是部落底层奴兵的小头目猛地踏前一步,嘶声吼道:
“使君!魁头有甚了不起。之前俺是跟错了主子,今后跟着您,有粮吃,有分田!怕个卵!”
他这一吼,顿时引发了巨大共鸣!
“对!不怕!”
“跟着刘使君!打!”
杂乱的嘶吼汇聚成一股直冲云霄的声势!
刘备微微颔首。
“好。备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挥手下令。后方汉军兵曹和辅兵迅速拖出几车刀剑长矛、皮盾分发下去。
“增援左翼缺口!”
刘备声音肃然:“击退胡骑!吾为尔等请功!”
“谢使君!”
一千多人手持分到的武器,在几个胆大的小头目带领下,嗷嗷叫着冲向左翼龟兹兵崩溃的缺口。
甫一接阵!
刺啦!噗嗤!
刀矛入肉声、骨骼断裂声、惨绝人寰的痛嚎瞬间响起。
现实远非喊口号那么简单。
这些胡人辅兵虽然斗志昂扬,却严重缺乏战斗意志。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战兵的。
面对魁头那凶狠精悍、配合默契的游骑冲锋,他们简陋的方阵很快就被撞得七零八落。
魁头显然了发现来援的只是倒戈的辅兵,更是冷笑连连。
汉军战兵经过不断战损、补员,核心战兵其实一直维持在三四千人上下,剩下的多是囚徒、匪盗、归附的胡人。
一秋一冬的磨炼根本不足以训练出一支可用于对抗骑兵的战兵。
刘备也不能指望给口饭吃,就能让手底下的胡人,不怕死的往前冲。
他们加入汉军以前就是因为怕死才投降的。
所以在训练的同时,刘备也非常注重将部分辅卒投入前线战斗进行磨炼,伺机从中抽取出堪用的勇士。
人和马一样,其实都是非常怕死的生物。
十匹马里面,能充作战马的能有两头就不错了。
剩下的都是驽马和驮马。
这玩意儿是没法上阵的。
人也一样,战兵就是得把能作战的勇士单独抽出来编练。
把能冲能打的良马藏在驮马堆里,根本发挥不了效果。
当然,碍于战兵不足,老兵不断损耗,朔州军必须想方设法从辅卒中编练新军。
之前辅卒长期是负责围城战,很少接触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