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贡、袁术都跟这刘玄德结了仇。
等他有朝一日回了京都,那这场戏就好看了。
……
另一头,刘焉吩咐属官去收录了涿县陆城亭侯后人的宗卷,随后便来到了太尉府。
此事干系重大,刘宽作为宗室长者,自然得发话的。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太尉刘宽、宗正刘焉、侍御史刘岱,甘陵国相刘虞,四位分量极重的宗室重臣围坐。
案几上温着上好的茶汤,雾气氤氲,却无人有心品啜。
刘岱抚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显然被这消息扰得不轻。
他看向沉默的刘虞,神情痛苦:
“伯安啊,我听闻,那刘玄德是昔日你在幽州举荐一路提携的?”
“伯安怎的任由他攀附曹节,闹出这等事来?汉室之胄,竟与阉宦结亲,这……这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等刘姓子孙,宗室颜面何存?此事若成真,岂非贻笑四方!”
他情绪激动,甚至带上了咳嗽。
趁着沐假入朝,向皇帝回禀甘陵国事务的刘虞刚从宫中归来。
一入太尉府落座,便拱手向三人致意,语气沉重:
“诸位息怒。虞在幽州时,确见玄德勇毅果敢,心系黎庶,有澄清边尘之志,方予举荐,助其得入郎署。然……然其后玄德远赴朔州,与曹节等人牵扯渐深,其中关节,虞实不知其详!”
他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刘岱性子较为急躁,闻言忍不住插话:
“伯安,此事蹊跷!就算刘玄德真投了曹节,冯方何必如此大张旗鼓,急吼吼要嫁女给他?”
“刘备不过一刺史,虽有军功,根基尚浅,冯方可是曹节女婿,在尚书台当台官!来日当中二千石轻而易举,曹节如此抬举,未免过了吧?”
汉末的宗室零零散散,不成派系,除了刘表和三君之一的刘淑、以及跟阳球谋诛灭宦官的刘郃是因为党人身份被收拾了以外,其余的总体没有参与清浊之争。
哪怕是像刘宽、刘岱这样的,也只是明面上抨击抨击浊流,实则根本不下场。
之前押注党人的宗室几乎全都倒了。
这回姓刘的冒出来个浊流,着实让在京都的宗室吓得不轻。
“如果哪一天,曹节党羽也被清算,那他刘玄德也逃不了。”
“伯安,你作为他的举主,照样跑不了。”
一直坐在侧位,端着茶盏、眼神深邃的刘焉,此刻放下了茶杯。
他不同于偏向清流的刘宽或个性相对耿直的刘岱、刘虞,刘焉在清浊党争中素来圆滑,更讲究实际利益。
看到刘虞沉默,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早已洞悉世情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不过嘛,伯安也不用太过担心,我看刘玄德八成出不了事。”
刘岱不解道:“怎么说?”
“诸位,可曾细细看过刘玄德的履历?”
见三人目光投来,刘焉捋了捋短须,点出关键:
“我等宗室子弟,生于地方侯国,呱呱坠地,名籍便录于宗正府牍。及冠之年,按例授郎官,起步便是中都官。外放当两年刺史后,要么回来当九卿,要么当诸侯国相,当此乃祖制恩泽,亦是血脉之荣。”
“可这位刘玄德生于涿郡涿县,一个斗食小吏之子。家中纵有薄田,祖父或许阔过几年,然其父早亡,家道早已中落。他能入卢子干门下为记名弟子,已是大幸,可这之后呢?”
刘焉的声调微微拔高,带着考校之意:
“从一白身,到散郎,再到对策端门,受天子亲问,最终由别部司马一跃而为朔州刺史、护鲜卑校尉,掌一方兵戎!短短两年,青云直上!”
“这滔天的际遇,岂是仅凭伯安一纸举荐,或是战场上砍下几颗胡虏脑袋就能换来的?诸位真以为,曹节,有这等闲情逸致,愿意耗费偌大心思,去一步步栽培一个毫无根基、远在边塞的无名之辈,直至将其推到如此高位?”
刘岱若有所悟:
“君朗的意思是,除了伯安,还有人在背后推他?”
刘宽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颔首:
“是陛下。不必猜了。”
此言一出,暖阁内瞬间落针可闻,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异常。
刘岱面露震惊,刘焉则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表情。
刘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雕花的窗棂,望向深宫方向:
“你们与陛下接触尚浅,老夫却是看着陛下长大的。咱们这位至尊看似耽于享乐,嬉游无度,尤好胡风胡俗,常为士林所诟病。然其内里心思之深,手腕之巧,非外人所能窥测。”他语气带着复杂的感慨。
“陛下是在跟这满朝堂的清流浊流,下一盘大棋啊!陛下身居至尊,不能亲自下场,于是……”
刘宽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刘虞身上。
“于是便借着伯安的手,从这苦寒的塞外边关,抬出了一个刘玄德,想以此子为棋,搅动雒阳这潭死水。”
“伯安也不必隐瞒,陛下的心思,这些时日老夫已经琢磨出来了。”
“那……那冯方嫁女一事?”刘岱急切追问:“曹节此举,岂不是明目张胆地要从陛下手中抢人?”
“正是!”
刘宽眼中闪过一丝冷冽。
“曹节今岁,最要紧的事儿是什么?是把他南阳郡的老乡,那位何贵人,推上皇后的宝座!他要的是掌控内外,权倾宫掖!若此时,他再将陛下抬出的这枚‘边塞棋子’,通过联姻冯方之女,将他彻底变成自己的门下人……那结果如何?”
刘焉接口,语气凝重:
“刘备若真成了冯方女婿,曹节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外亲,其麾下朔州军的粮秣、军械命脉皆握于曹节之手,他如何拒绝?”
“一旦联姻坐实,刘备身上阉党的烙印便再也洗刷不掉!浊流身份,板上钉钉!届时……”
刘焉意味深长地看向刘宽:
“太尉方才所言陛下的棋局,岂不是被曹节反手一子,彻底搅乱?陛下纵使抬出了刘备,最终却为阉宦做了嫁衣,陛下心中,又会作何感想?焉能不疑?”
刘宽缓缓端起茶汤,凑到唇边,却并未饮下。
袅袅热气在他苍老的面容前升腾,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神。
“好一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曹节,远比之前死在陛下手上的侯览、王甫高明的多啊。”窗外风雪更急,扑打着窗户簌簌作响。
刘宽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他这是要将陛下的奇兵,化为他曹家的爪牙,看来是王甫、侯览之死,让他怕了。”
刘宽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刘虞、刘岱、刘焉,最终停留在窗外漫天风雪之上,仿佛在穿透时空,望向遥远的朔方。
“刘玄德……”
刘宽的声音几不可闻,如同自言自语:
“这盘棋可不仅仅在朔州,更在朝堂深处,你这枚棋子……又该如何应对?是甘为曹节鹰犬,自绝于陛下,还是另辟蹊径?”
暖阁内,茶香犹在,寒意更浓。
雒阳朝堂的风暴眼,已悄然将那个远在边塞的年轻身影,卷入其中。
一场围绕刘备归属的、牵扯帝权、党争的无声暗战,在风雪雒阳城,拉开了帷幕。
而刘备的命运,亦如同窗外被狂风卷起的雪粒,飘摇不定。
……
皇帝的诏书很快抵达五原郡。
来的照旧是曹节的人。
“刘使君得以恢复元祖侯国,重新录入宗正族谱,此番可谓是光耀门楣了。”
“恭喜贺喜啊。”
刘备接过诏书,面色古井无波。
毫无疑问,这陆城亭侯的身份又是曹节给的。
与曹节一党纠葛越深,朔州军就越是依赖浊流。
但不依赖也没办法,清流最喜欢割地送地。
也就浊流愿意支持武人打仗。
为了收复河套,是必须要依赖曹节在朝中为朔州军提供支持的。
“有劳中贵人走一趟了。”
“不知曹令君此行还有什么话捎带吗?”
那小黄门笑道:“外边风雪大,老奴能与刘使君单独谈谈吗?”
刘备点头,请了宦官入府。
简雍则和刘子惠相视一眼,默默退下。
“曹节又要玩什么花样?”
刘子惠顿了顿。
“多半是得让刘使君表态了。”
“曹节不是白白给我们送钱粮的。”
“不成为曹节党羽,曹节会立刻断了朔州的军饷。”
简雍冷哼一声:“那又如何?我们自己单干。”
“哪能如此啊,后方都不稳定,前线岂能打胜仗?”刘子惠摇头。
“咱们能这么顺利收复五原,也是多亏了曹节在朝中顶住了党人。”
“我猜,曹节要的很简单,他想要把明公培养成下一个段颎。”
“曹节老了,他终有一天会死,他死后,谁来撑住曹家的势力,保证他的家族不被清算?”
“历来浊流死后,其家族多半是没有好结局的。”
“党人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其家门。”
“除了倒戈清流的曹腾,我就没见过哪个权宦的家族能安然无事。”
简雍目光一寒:“那么曹节如何保证玄德就一定得保他的家族?”
“很简单……”刘子惠笑道:“让刘使君也变成曹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