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风波,目下还在朔州的刘备尚不知晓。
汉灵帝和刘备都有自己的战场。
皇帝要算计曹节,对抗党人。
刘备得抓紧时间备战。
这俩月来,云中郡各地驻军加上归附来的编户齐民已经达到两万。
汉军人均口粮,每人每月需三石三,如果是大斛分粮,在战时配给的情况下,每人两石每月,就足以维持生计。
一个月至少耗粮四万石,这还不包括战马。
但汉军从云中城缴获麦、粟三十余万石后,极大的解决了秋冬的粮秣问题。
包括当地编户本身就拥有一部分储备粮,实际上汉军短期内粮食缺口问题已经解决。
让刘备担忧的是,鲜卑人的进犯问题。
五原郡距离云中太近了,敌部丢了前套平原后,失去了大量的草场,西部鲜卑下一次进攻即将迫近。
而朝廷方面还没有做出回应。
实际上,此刻朝廷已经在安排并州驰刑士千余人北上了,粮草、资金也在运输途中。
为了防止那些党人动用自己的私兵扮作山贼拦截。
曹节隐瞒了出发的时间,还特地吩咐人手沿黄河西岸出发,绕过了河东、河内。
一切都是在相当隐蔽的情况下去做的。
八月将尽,九月已至。
云中城头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子割肉。
城外的校场上。
千余新卒,胡汉混杂,队列尚显凌乱。
东汉边军胡汉的比例一般是二比一。
是由大量的胡兵配上汉人军官组成的‘秦胡兵’。
什么叫秦胡呢,他不是秦地的胡,汉代人自称为秦,秦兵就是汉兵。
秦胡就是胡汉混编的军队
段颎平东羌后,麾下有:秦胡步骑五万余人。
董卓也说自己的部下多是湟中义从及秦胡兵。
就连檀石槐他老爹投鹿侯,也是汉朝的南匈奴属国兵。
太过依仗边塞胡兵作战,是汉朝末年北方三州糜烂的根源。
内地兵废除后,只能仰仗边军作战,而边军里汉化胡人和属国兵的数量则占据大半。
黄巾起义后,灵帝为平羌乱,招募南匈奴,结果南匈奴半道上反了,把并州打烂了。
招揽幽州乌丸突骑打羌人,结果乌丸突骑反了,汉人军官张纯带着突骑把整个北方幽冀青徐四个州打烂了。
叛乱的几乎都是这些汉人军官带着的秦胡兵,他们战斗力强,破坏的欲望深重,了解汉军战术,机动性强。
由于胡汉混编的多重性质,一旦局势不受控,秦胡兵对于汉朝而言就是灾难。
缺乏战斗经验的内地兵根本打不过……
即便是孙坚那样的一流将领,在西凉军面前也是连续吃瘪,这其中的差距可想而知。
汉唐两朝中后期,都是太过依赖胡人边军,而缺乏对胡人武装的有效控制。
刘备吸取了这个教训,在并州招揽胡兵时,大量的采用汉人军官指挥。
对于那些汉化程度较深的军官则将其提拔到较高的岗位争取他们的支持,帮助刘备进一步完成部队汉化。
彪悍的南匈奴射雕手扎堆一处,斜挎硬弓。
并州羌胡兵面容迥异。
刘备巡视时,他们挺直腰背,握紧手中长矛。
随着操演口令在寒风中炸响,传至胡卒方阵,他们已不似之前队列散漫,执行拖沓。
自刘备的严格调教下,队列初具规模。
其实刘备并不缺乏控制胡骑的经验,历史上,刘备军队中一直带着一支幽州来的乌丸突骑。
史称:备自有兵千余人及幽州乌丸杂胡骑,这千把胡骑是他逐鹿中原时唯一的骑兵部队。
如今有了大量的南匈奴骑士和并州胡骑,这些人就能作为长水胡骑的下位替代品。
刘备从缴获的鲜卑战马中,择出了良马五百匹,重新编练五百骑士,使得己方的骑兵力量在补员后,达到了一千五百人左右。
这支核心的突骑力量一直被刘备亲自握在手中。
其余的辅卒、县兵和烽燧兵、斥候则散布在各县周围游弋。
只待将这新军训练完成,就能投入下一次作战,兵力上不至于捉襟见肘了。
刘子惠与刘备并肩走在校场边缘,儒生道是。
“益德近来一直在整顿胡骑。”
“起初,还有偷人钱财、半夜跑路的胡兵。”
“训练些时日后,稳定多了。”
刘备颔首道:“但益德性子莽撞,喜欢鞭打士卒。”
“在冀州练山贼过后,备尤其担心他惩罚过重,激起士卒憎恨。”
“备亲自监督他练兵,就是为了改掉他这个毛病。”
刘备玄衣如墨,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校场一角,踏着清霜缓步而来。
他身形如岳,立于这寒风凛冽、群情激荡的练兵场上。
张飞矗立在阅兵台上,面色比塞北的冰更冷。
操演口令在寒风中炸响,传至胡卒方阵。
有几个胡人在交头接耳,张飞见状大怒。
“混账!”他眼中寒光爆射,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指向那个笑声最响的南匈奴勇士:
“呼衍儿金延!出列!”
那小卒被点中,非但不怕,反而将肩上硬弓向上托了托,大大咧咧走出队列,目光挑衅地迎向张飞。
“叫你练习射靶,军令如山!你为何不遵?”张飞声音低沉,杀气弥漫。
“将军,太冷了,活动活动筋骨才能听清嘛!”小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持械藐法!怠惰军规!鞭十!”张飞厉声断喝。
执法兵如狼似虎扑上,欲将他按住。
呼衍儿金延勃然变色,肌肉贲张欲抗:“谁敢动我……”
话未说完,人群后方传来一声沉声:
“慢。”
这声音并不洪亮,却如同冰湖投石,瞬间镇住了场中所有躁动与喧嚣。数千双眼睛循声望去。
刘备没有看台上的张飞,也没有看被擒的南匈奴胡兵,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校场上每一张脸庞。
他走到呼衍儿金延面前两步处站定,眼神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
“你方才说……冷?”
呼衍儿金延对上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先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气竟莫名一滞,梗着脖子强道:
“是!冷得很!比草原上的冬牧还冷!这木头杆子握久了,手都快冻掉。”
这些新招募的羌胡兵是没有冬装的。
之前刘备的老部队是都买好了能过冬的物件儿,到了云中这地方有钱也没地方用。
“倒是备考虑不周了。”
刘备微微颔首。
他转头,对身后的简雍吩咐了一句,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传令营中所有匠营。今日起,暂停修缮屋舍。”
这命令让所有人一愣?不修房子了?
“所有麻葛布匹,全数收集,集中给我军将士制作冬衣。”
“俗话说,九月授衣嘛。”
“备身为三军主将,失察于此,惭愧不已。”
刘备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校场,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宪和去南面的太原走一趟。”
“给每人增发一双内缝毛皮、带护指的布握套。”
“还有过冬的厚衣物都不得少。”
汉代的夏天或许热不死人,但冬天在棉衣出现以前,是真的成片成片的死人。
在西汉最鼎盛时,尤是如此,更别说汉末了。
人群一阵微小的骚动。厚重的衣物这对于这些习惯了天寒地冻的胡兵并非必需品,但在这冰天雪地的城池里,握着冰冷的铁器在场外操练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河套这地方靠近塞外,胡天八月即飞雪,如今是九月,已经快到下雪的时节了。
简雍问询后,迅速带一批人南下采买物资。
刘备转头,他的目光落在呼衍儿金延身上那件磨损的旧羊皮袄和裂口渗血的手指上。
他伸出自己的手。
从腰间一个牛皮小袋中小心倒出一点带着药味的淡黄粉末,那是时分珍贵的冻疮药。
“伸手。”他对呼衍儿金延道。
呼衍儿金延完全懵了,下意识伸出皱皱巴巴的手。
刘备一言不发,如同对待手足袍泽,仔细地将冻疮粉末敷在他指尖最深的裂口上。
冰冷的手指蘸着粉末,触碰在呼衍儿金延皴裂的皮肤上时,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将军……小人不配用药。”呼衍儿金延声音艰涩。
眼前这个人,刚刚收复了云中城,名动并北。
他本可缩在城中,等候朝廷的赏赐,立下了这等功名,不做边将,回去当京都官捞钱捞名声岂不美哉?
可他此刻却在风雪校场上,亲自给他一个悖逆军纪的胡兵敷药。
呼衍儿金延无言以对。
刘备敷完药,他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条替他将几个特别深的裂口小心包扎好。
这才抬头,看向呼衍儿金延那双依旧闪烁着困惑、但敌意已悄然化去的眼睛:
“弓弦崩裂,手指受冻拉不开硬弓,射不准雕翎箭。”
“那会辱没了你的本事。”
“我汉军将士每一个人都值得配上最好的待遇。”
“都下去烤烤火,都去吃过朝食,等太阳升起来再练。”
此言一出,不仅呼衍儿金延浑身剧震,连那些围观的南匈奴射手也无不色变!
刘备目光扫过全场胡卒:
“汉军操练严苛,非是苛待。是要这寒冷天里,你的手还能挽开弓弦,你的腿还能跨稳马鞍!是要在胡骑来袭时,你手中的箭能射穿百步外鲜卑人的咽喉!”
“是要你背靠的这座汉家城池,能在寒冬雪夜里,为你南匈奴的父母妻儿,保住一口暖汤热饭!”
刘备的每个字带着朴华与真诚,狠狠烙印在每个羌胡士卒的心上。
“将军……”一名东羌老兵单膝跪地,生硬的汉语带着颤抖。
“我们……不懂那么多规矩……只知道跟着您能打胜仗,能吃饱!”
“跟着将军!杀鲜卑!保族人!”呼衍儿金延单膝跪地,右拳重重锤在左胸,行了一个匈奴最重的勇士礼!他声音嘶哑,先前那股玩世不恭消失殆尽,只余下滚烫的血气。
这一跪一吼,点燃了沉寂的火山。
“随将军,保族人!”
“杀鲜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