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节在拉拢刘备,这是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近一年来,党人的暗中活动主要都在围绕着京都运行。
扳倒曹节,铲除其党羽,成为了内外势力的共同需求。
为此,曹节在尚书台但凡有任何动作,宫里的内应们随时都会把消息传到宫外。
例如中常侍袁赦……
袁隗府邸,暖阁内。
今日在朝中议事的袁贡与袁赦二人均是得出了一致的意见。
“刘备……他竟当真是曹节老贼的暗棋?”
袁绍英挺的眉头紧锁,指节在棋枰上敲出急促的闷响。
他看向刚从宫中探知最新动向的族叔袁赦,对方给予了他肯定的回答:
“可他辽西柳城令和议郎的位置,不正是靠着刘虞引荐?太尉刘宽作为宗室领袖难道就没帮他说话?”
袁贡摇头:“尚未,卢植是他的恩师,帮他说话很正常。”
“刘宽倒没有任何偏袒之意,反倒是曹节的女婿冯方,一直在为其声援。”
“这不就摆明了是曹节布下的暗棋吗?”
袁赦也点头道:“张让、赵忠插科打诨,没有明确表态。”
“吕强、蹇硕也没吭声。”
“反倒是曹节的党羽跟曹嵩、曹操闹腾起来了,那曹孟德还公开为党人鸣冤。”
“本初,这是你的意思?”
袁绍摇头:“曹孟德是何等的聪明人物,怎么会听我摆布呢。”
“我到现在也不清楚,他究竟心在浊流还是清流。”
“嘴上说着要杀尽宦官,为党人雪耻,实则其父曹嵩又跟宫内诸多寺人联系密切。”
袁赦咳嗽了一声,目光撇向面前这位年轻的党人领袖:“说要杀尽宦官的,可不止曹孟德一人。”
袁绍脸色泛红,拱手补了句:“当然,族叔除外……”
袁赦闷哼了一声。
“现如今,清流不清,浊流不浊,线索杂乱如麻,委实让人理不清头绪。”
“咱们可都要长个心眼。”
“袁家能在朝堂上立足这么久,靠的就是谨慎二字,雒阳局势变化莫测,稍不留神站错了队伍,就是灭族大祸啊。”
袁隗坐在兽皮铺就的胡床上,他看向窗外。
鸟儿悄无声息地落在枯枝上,吱吱喳喳的叫着。
这位隐退幕后的老家主,闭目半晌,稍后他缓缓睁眼,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
“若此子真是曹节一党,之前袁贡未能跻身端门对策,倒是顺理成章了。曹节老贼藏得深呐……连宗室抬出来的梯子,他都敢早早抢去用。”
“这刘备如今已在云中立足,一旦哪天成了气候,就又是一个段颎。”
袁术倚着凭几,嘴角扯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成了气候又如何?不过是边塞一武夫罢了,沾了浊流的腥臊气就洗不掉了,他就算真拿下整个河南地,在雒阳士人眼中,依旧是曹节膝下一条咬人的野狗罢了。”
“爬得再高,我等一跺脚就能踩回泥里。”
袁绍端起温酒啜了一口,语调却带上了阴鸷的锋锐:
“公路此言差矣,叔父,咱们袁家岂能坐视曹节把持疆场。”
“刘玄德固然出身不足,然靠着曹节相助,终有一日能长成参天大树。”
“王甫、段颎之死,给了曹节一个教训,如果他足够聪明,就绝不会在允许宫内再度发生这样的事儿。”
“内廷、外庭、禁中、边塞,他都会安排人手。”
“听说何家人这些时日在宫里闹腾的厉害,要当皇后啊。这曹节和何进可是南阳乡党,一旦联合起来……宦官和外戚联手……自古未有的局面啊。”
袁隗浑浊的老眼掠过袁术,最终落在沉思的袁绍身上。
他枯瘦的手指捡起一枚黑玉棋子,轻轻点在棋盘一角,棋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雒阳禁军不过万余人,且畏惧中官,这部分力量天子也不可能交给士人,更不可能交给外戚,要靠京都兵来扳倒曹节,太难。”
袁赦指着棋盘道:“我明白族弟在想什么,问题在于刘备,他这个别部司马,已经是朔方刺史,既有兵权,也能理政。”
“且自身悍勇,能打胜仗,若再得到曹节拉拢……在这连下去,来日他在朝堂一步登天!”
袁隗抓起一把棋子,五指紧握,阴狠道:“我会让他连下去吗?”
“边塞武人……就该留在他该待的地方,为汉家流尽最后一滴血,才是最合适的归宿。”
“雒阳啊,他是别想回来了。”
袁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窗外的秋风。
“曹节不是要为他运送钱粮么?甚好。正好借这秋风,把并州这潭水……彻底搅浑、搅乱!”
“乱到让云中再易主,乱到让刘备,连同他刚得的战果,一同葬身于胡骑的铁蹄之下,唯有塞外胡尘卷土重来,才能彻底断了曹节染指边军的妄念。”
“自时,刘备打了败仗,曹节失了人心,便是扳倒他的最佳时机,族兄你就去代替他控制内朝,老夫及本初等人趁机控制外朝,如此天下不足定也。”
袁赦在一旁听得入神,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边泛起一丝古怪笑意:
“啧啧……这才是清流名门的真正手段啊。借胡刀杀人,焚己舟断流。高,实在是高。”
曹节府邸,深宅焚香。
沉重的朱门紧闭,室内暖香馥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张让、赵忠这两位权倾一时的常侍,此刻坐在下首,望着主位上闭目养神、面色阴沉的曹节。
“曹孟德……”
曹节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缓缓打破了沉寂。
“此子是你张常侍抬举起来的。今日朝堂之上,他为党人翻案,这是何意?莫非他骨头软了,想当那清流党人的出头鸟?”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同无形的重锤,压向张让。
张让尖削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中贵人息怒!孟德此举,正是咱家的授意!”
“那些清流伪君子,日日叫嚣要‘清君侧’,恨不能食我等肉寝我等皮!陛下为何坐视朝堂相争?为何由得我们与清流斗得死去活来?”
“为的就是要这朝局乱中取衡!让咱们这些‘浊流’在前面顶着。”
“孟德身处清流外围,能替咱们听到些风声,关键时刻也能递上一句话、挡一支暗箭,这才是他的用处!”
赵忠在一旁捻着佛珠,面色无波,适时附和:
“张公所言极是。值此多事之秋,多一双耳朵在清流那边,总是好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曹节。
“说起那刘玄德……此人底细,忠实不知,亦非我等布局。”
“此人身份特殊,或许与宗室有关。”
曹节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目光扫过二人:
“今日刘宽没帮他说话,这刘备未必是宗室抬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