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武猛从事刘备到。”
巍峨的宫门轮廓逐渐张开,露出帝国心脏的凛然威仪。
而其的中枢崇德殿,正无声地吞吐着刘备的每一次呼吸。
穿过层叠深邃的宫门和漫长御道,视线骤然被前方的庞然巨构填满。
崇德殿拔地而起,如雄踞大地的一头玄色巨兽,傲视苍生。
东汉朝会之所,在三公司徒府里的百官朝会殿。
可平日里,皇帝面见臣子却是在北宫的德阳殿。
殿下台阶九十九,均以白玉石铺就。
两侧虎贲执戟宿卫,个个威武不凡。
刘备跟在蹇硕身后,迈上台阶后,脱下草履,准备进入殿中。
蹇硕回头看了一眼。
夏日炎炎,皇甫嵩和曹操都穿着木屐。
唯有刘备穿着还带着泥巴的草鞋。
也不知陛下让这等乡下武夫来此是何目的,蹇硕不敢问,更不敢猜。
只是默默地拾起了地上的碎泥,旋即侍立在殿门前,也不进去。
“刘君,剩下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刘备拱手道:“多谢蹇君。”
蹇硕苦笑道:“宫里的阉寺,非男子之身,不能称君的。”
“你唤我一声蹇黄门就行。”
“另外提醒玄德一句。”
“见了里边的宫女,可别不懂礼数。”
“得呼她们为中大人。”
刘备领略其意。
中大人是东汉时对有权势的宫女之称谓。
后汉是个女主临朝的社会,为了防止宫里传出秦代芈太后和赵太后那般风流事儿,影响了太后执政形象。
该怎么办呢,全用女尚书!
连宦官在这些女尚书面前都得低头叫一声‘中大人’呢。
灵帝身边有两位重要的女官,一位是他的乳母——赵娆,此妇帮助灵帝政变后深受信赖,被封为女尚书、平氏君,子孙待遇堪比王侯。
另一位乳母程夫人权势则要比赵娆差得远,但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这二位与汉灵帝的生母董太后,号为宫内三贪。
灵帝从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后四处贪财敛赋到不让人意外了。
随着前殿大门缓缓开启。
刘备缓步入殿,周围的宫灯次第点亮,高殿深处的幽暗逐渐被驱逐,殿内的森严气象扑面而来。
穹顶高远,彩绘层层堆叠,描绘着星宿天象、及大汉十三州,宫殿内华丽的装饰和壮美的陈设,令人心生敬畏。
这里,是权力的顶峰,是帝国意志汇聚与散发的原点。
崇德殿以它无言的体积、威严的形制、华丽的装饰和森严的秩序,构筑出大汉王朝强盛威仪最为直观的化身。
刘备置身其间,便能感受到整个帝国的重量,如同巨浪般排山倒海而来,压得人呼吸困难,唯有敬畏匍匐。
这便是东汉的余晖,宏大、深沉、且令人窒息。
刘备确实算是乡下人进城了,他一辈子没见过雒阳宫殿的奢华壮丽,雒阳宫早被董卓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即便是在成都称帝,建了新宫。
可三国时代那极度遭到破坏的社会环境,也不允许刘备再去大兴土木。
可以说,老刘是真当了一辈子乡下皇帝。
如今两汉四百年的东都,四百年的荣华富贵呈现在刘备面前,他一时间被这华丽的景象看呆了。
俄顷,女尚书高呼:“陛下制曰:刘玄德,前进十步。”
刘备闻声望去。
巨大的云母屏风,竖立在御座之后,其上描绘着山河舆图,帝国疆域宛然在目。
天子刘宏就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的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年轻人。
“耳轮厚阔,天庭饱满。”
“剑眉如刃,乌发浓密。”
“身如玉山孤峙,朗月独悬,行而广袖带云,有龙章凤姿。”
“天生的贵相啊,惜哉,就是颌下无须……”
经灵帝点评,刘备方才想起,自己还没行礼,他连忙补了个天揖。
“草臣刘备,参见陛下。”
“平身吧。”
“唯!”
刘备起身时,还不忘摸了摸下巴。
他是天生的下巴不长胡子,因此入蜀时还被刘璋的从事张裕嘲讽过。
至于大耳垂肩、双手过膝这种类人猿的体貌,多是史家为了凸显皇帝身份尊贵而进行得神化描写。
有这种特征的皇帝还不止刘备一个,司马炎、慕容垂、苻坚都是。
实际上,在重视形体外貌的汉代,刘备能在士族圈子里混的起来,就不可能长得跟个大猩猩一样。
最多也就是耳朵稍大一点,双手略长。
但下巴不长胡子这事儿,应当是真的。
汉灵帝俯视着阶下的刘备,打量了很长时间。
此刻,殿内尚空旷静谧,唯有巨大的金铜熏炉中,正袅袅吐着青烟。
灵帝屏退了女尚书们,先是问了刘备一个问题。
“玄德是孝景帝玄孙,中山靖之子,陆城亭侯之后。”
“而世祖则是孝景帝子,长沙定王一脉。”
“说起来,你我本为同祖。”
“涿县刘氏可有族谱?”
刘备摇头:“回陛下,家祖陆城亭侯在孝武朝,因酎金失侯,被废除封国了。”
“按汉宗法,失去爵位之人将沦为庶民,不得算皇族,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汉室宗谱里。”
“加之,从陆城亭侯到备这一代,间隔了三百来年,中间经历新莽之乱。陆陆续续断代,庶民之家族很难将自己的宗谱完整地传承下来的。”
事实上,历史上的刘备并非汉献帝的皇叔,刘皇叔之称出自罗贯中之手,毫无历史依据。
在成都建立季汉政权后,刘备自己都搞不清祖上有哪些人,于是把汉朝历代先帝全请进宗庙了。
只能说他身上有西汉血缘,但传了几代,与东汉皇室有什么关联,季汉朝廷自身都没弄清楚。
此事不甚合礼法,一直饱受历史学者诟病。
“看你之年岁,倒像是朕弟也。”
“朕若有你这样一个皇弟,也不至于被困在深宫中,孤立无援了。”
刘备抬头道:“陛下何出此言?”
“朕知晓,玄德年少早孤,朕的生父解渎亭侯也早弃朕而去,全靠老母拉扯才有今日,你我之命运何其相似啊。”
“没有父亲依靠的滋味朕知道,被人冷眼,受尽欺压。当了多年傀儡,母子被分居幽禁在冷宫,朕比你过得还惨。”
“所以,刘虞向朕举荐你的时候,朕就在想,历尽磨难的你应该能了解朕的心境。”
看到刘备感伤父母早亡,刘宏眼神也是微微一颤。
此番话既有利用刘备同情心的念想,也有试探刘备之意。
“十一岁,朕来了雒阳,当了窦氏的傀儡。”
“靠着阿保(乳母)与侯览、王甫、曹节发动政变,灭了窦氏满门。”
“可其他的宦官看朕年幼,便不听使唤了,朕把侯览灭了、王甫也灭了,如今仅剩下的一个曹节也变成了怪物。”
“自孝章皇帝以来,外戚、党人频繁逼宫,杀皇子,换皇帝易如反掌。”
“孝和皇帝以后,开创了一条利用宦官压制外戚党人的路子。”
“可宦官势大后,也反来威胁皇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