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岭西,野松林。
冷月如钩,惨淡的月光勉强穿透茂密的松针,洒在满目狼藉的林地上。
折断的刀剑斜插在泥土里,撕碎的衣服挂在枝桠上,数十上百具尸体以各种扭曲姿态倒伏在阴影中。
封亦寒拄着刀,夜磨牙的刀锋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浆,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洼暗红。
他身上那件玄色劲装多了七八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左肩,鲜血淋漓,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重重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一群没卵子的玩意儿!”
他扫视四周暗影幢幢的林边,那些侥幸没死的“正道豪杰”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远远缩在林子边缘的黑暗中,眼神惊惧,再不敢上前半步。
“不是要除魔卫道吗?来啊!老子还没杀够呢!”
没人应答。
只有夜风吹过染血的松针,发出阵阵呜咽。
封亦寒咧了咧嘴,牵动肩上的伤,却浑不在意。
他抬头望向醉梦堂方向。
“娘的……卫小子那‘红尘道’的破信号弹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他低声咕哝,心里火烧火燎:
“希望那帮小崽子机灵点,别等老子回去收尸!”
刚才那番大战,饶是以他“刀绝”之能,斩杀多名高手,又强行突围,此刻丹田气海也翻腾得厉害,内息消耗近半,肩头伤处更是阵阵灼痛。
就在他心神稍分,抬脚欲走的刹那。
左侧丈余外,一棵看似寻常的歪脖子老松猛地颤动了一下。
快!一股杀意袭来,快得超越了感知的极限!
“喝!”
然而封亦寒的感知同样恐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全身汗毛倒竖!
几乎在杀意临体的瞬间,完全是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接管了身体!
夜磨牙发出一声凄厉尖啸,本能地反手一刀撩向左侧空处!
轰!
刀锋并未触及任何实体,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沉重万钧的气墙!
狂暴的冲击力炸开!
封亦寒感觉自己像被狂奔的洪荒巨兽迎面撞上,握刀的手臂传来骨节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个人狠狠向后砸飞出去!
砰!咔嚓!咔嚓!
他接连撞断三棵碗口粗的松树才重重摔落在地,五脏六腑如同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再也压不住,“哇”地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染红了地面枯草。
烟尘弥漫,碎木纷飞。
封亦寒拄着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前方的黑暗。
烟尘中,一道裹在暗金锦袍中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
来人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凝滞感,仿佛他所在的空间都微微扭曲变形,连月光经过他身边都黯淡了几分。
正是合欢宗右使,烈青阳!
“咳…咳咳!”
封亦寒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既愤怒又了然:
“他娘的!老子就知道!这出栽赃嫁祸借刀杀人的大戏,最后压轴的角儿,必然是你!藏头露尾的鼠辈,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目光在夜色中上下扫视烈青阳,脸色猛地一变:
“不对!你的气息……操!你他妈吃了什么仙丹?!怎么可能?!”
他四品化元境的感知力,在此刻的烈青阳面前,完全无法探知其深浅!
一股绝不属于四品,远超普通四品巅峰的浩瀚如渊海般的威压,正从烈青阳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这是……上三品入道境才有的恐怖气机!
甚至可能要更高,因为封亦寒也认识初入三品入道境的,并没有眼前的烈青阳这般压迫感。
烈青阳那张俊美近妖的脸上,在月色下露出淡漠微笑:
“师兄谬赞了,长老们既然授命于我处置叛徒,自然……要给我足够的帮助才行。否则,如何请得动师兄这尊‘刀绝’呢?”
“一群被猪油蒙了心的老蠢货!”
封亦寒破口大骂,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拄着刀哎站起来,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滔天怒火:
“一群老蠢货引狼入室!迟早被你这白眼狼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烈青阳微微歪头,仿佛在欣赏封亦寒的愤怒:
“呵呵,我想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后悔了,不过师兄,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晚了些吗?”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周围稀薄的天地元气竟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向他掌心汇聚:
“念在同门一场,我再给你一次选择。束手就擒,随我回宗。以你‘刀绝’之能,辅佐于我,合欢宗内,你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好过曝尸荒野,做个孤魂野鬼吧?”
那语气仿佛在施舍莫大的恩典。
“哈哈哈!”
封亦寒仰天狂笑,笑声在寂静的夜林中回荡,震得周围树枝簌簌抖动,充满了桀骜与不屑:
“放你娘的屁!老子纵横半生,除了在床上干活的时候,脊梁骨就没弯过!哄骗贾贞和那群老糊涂的鬼话,还想拿来糊弄老子?
烈青阳,你他妈不就是怕老子挡了你独揽大权的路吗?少给老子在这儿装腔作势!想要老子的命?有种就自己来拿!”
他挺直腰杆,夜磨牙斜指向前,刀锋上残留的鲜血在月色下泛着幽光,一股惨烈决绝的凶煞之气冲天而起。
“果然……还是这样。”
烈青阳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缕粘稠如墨汁般的黑气,毫无征兆地从他眉心、眼窝、口鼻之中丝丝缕缕地渗出纠缠,迅速在他脸上勾勒凝聚,竟形成了一张模糊不清不断蠕动变化的诡异面具虚影!
面具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人:
“一切……如我所见命运……分毫不差……”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
轰隆!
封亦寒动了!
他知道境界差距巨大,唯有一往无前抢占先机!
夜磨牙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人随刀走,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色狂龙!
七劫七杀刀意毫无保留地爆发,刀罡未至,狂暴的煞气已将沿途地面犁开一道深沟,碎石泥土如浪翻卷!
目标直指烈青阳咽喉,动手就是搏命的一刀!
烈青阳站在原地,面对那足以斩断江河的恐怖刀罡,他只是轻轻抬起了那只凝聚着元气的手,五指虚张,对着前方看似随意地一按。
嗡!
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挤压!
封亦寒那无坚不摧的血色刀龙,如同骤然闯入了一片粘稠万倍的金刚泥沼!
冲势被硬生生遏止,狂暴的刀罡疯狂切割咆哮,与那无形的空间禁锢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碎裂声,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恐怖涟漪,却始终无法再前进半寸!
“破!”
烈青阳口中吐出一个音节。
轰!
那无形禁锢之力猛地向内坍缩爆裂!
封亦寒只觉得一股远超想象的巨力狠狠砸在刀身,继而透体而入!
如同被一座大山正面撞击,夜磨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整个人再次如同炮弹般倒飞出去,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红线。
未等封亦寒落地,烈青阳的身影已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封亦寒倒飞的轨迹之上,那只萦绕着诡异黑气与磅礴元气的右手,五指成爪,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印向封亦寒的胸膛!
爪风过处,一整片树木齐齐断裂。
封亦寒空中回身一刀挡在身前。
轰!
一声巨响,两侧山谷都开始崩裂。
远处,那些侥幸存活本想观望捡漏的正道宗门探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跑!快跑啊!”
“这他妈根本没法插手。”
“我的老天爷……这他娘的还是人吗?山……山都崩了!”
只见两人交战的核心区域,狂暴的气劲如同失控的飓风肆虐!
碗口粗的松树如同脆弱的麦秆被成片成片地绞碎抛飞,坚实的地面如同被巨犁反复耕过,沟壑纵横!
旁边数十丈高的山崖石壁,在逸散刀罡与掌力的轰击下,大块大块的岩石如同豆腐般剥落崩塌,轰隆隆滚落,烟尘弥漫,遮蔽了本就黯淡的月光!
若非亲眼所见,谁都不敢相信,四品化元境巅峰的“刀绝”封亦寒,竟然无视境界差距,与三品入道境的烈青阳打的有来有回,甫一交手,便已是天崩地裂!
激斗的气劲如同无形的巨犁,将大地翻卷,树木摧折,只留下满目疮痍,碎石遍地。
场中,两道身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碰撞分离!
每一次交击都爆开刺目的气浪,伴随着金铁交鸣的炸响,震得空气嗡鸣。
“刀绝”之名,果不虚然!
纵然只是四品化元境,封亦寒却凭借《七劫七杀》那焚山煮海般的霸道血煞,硬生生抵住了上三品入道境的恐怖威压!
夜磨牙在他手中化作一道咆哮的血色狂龙,每一刀劈出都裹挟着尸山血海的凶戾之气,硬撼着境界的鸿沟!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
血煞之气虽凶戾霸道,却终究是燃烧自身的火焰。
持续的爆发如同烈火烹油,虽气势骇人,却难以持久。
更要命的是,他左肩的伤口正汩汩涌血,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出剧痛,动作已然不如之前那般圆融无碍。
反观烈青阳,气息渊深似海,举手投足间引动的天地元气磅礴如怒潮。
他脸上覆盖的那副诡异的黑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更添几分神秘与压迫。
烈青阳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五指箕张,掌心凝聚起一团的暗金色光芒,如同握着一轮即将爆炸的微型太阳。
“结束了,师兄,你死去的未来的我看的清清楚楚!”
那光芒骤然膨胀,带着煌煌天威,直取封亦寒心口!
速度之快,威势之猛,仿佛要将这重伤的对手连同他身后的地面一同蒸发!
封亦寒瞳孔急缩,血煞之气咆哮着试图再次凝聚,但身体的透支和内腑的震荡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着那毁灭光束已到眼前!
嗤!
一道同样凌厉却带着迥异流光的刀芒,如同暗夜惊雷,自斜刺里的断木残枝后暴射而出!
时机妙到毫巅,精准斩在那道毁灭光束的侧面薄弱之处!
轰隆!
剧烈的能量爆炸在半空炸开!
狂暴的气浪将地面的碎石齑粉卷起数丈之高,形成一个短暂的尘暴圈!
烈青阳身形微微一晃,面具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封亦寒则被爆炸的余波推得踉跄后退数步,以刀拄地才勉强站稳,惊愕地看向来人。
烟尘稍散,只见一个黑衣青年踏着满地的狼藉冲了出来,手中提着一柄从战场废墟中随手捡来的精钢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