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
锵——!
夜磨牙龙吟出鞘!
冰冷的刀锋稳稳地贴在了贾贞的脖颈上,那细微的嗡鸣,如同死神的低语。
贾贞呼吸一窒,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
她以为师兄终究是看穿了她的背叛,这是来清算总账了,绝望与一丝解脱感混杂着涌上心头,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最后的终结。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封亦寒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神里没有滔天怒火,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失望,如同看着一件碎裂的再也无法复原的旧物:
“师妹,这些年……你可曾明白过师兄的心意?”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命脉,贾贞脑中一片空白。
背叛的愧疚、被识破的绝望、以及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复杂情愫。
她闭上眼:
“知道……师兄…喜欢我,对吧?这些年,师兄待我极好……是我对不住师兄!要杀你杀便是了…我认。”
“错了!”
封亦寒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错的离谱,贾贞!当年你母亲从尸山血海里把我扒拉出来,吃着你做的饭,那一饭之恩,你母亲的救命之恩!我封亦寒永生难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确实喜欢你。但——”
他顿住,刀锋似乎松了一线,眼中是追忆与痛惜:
“但我喜欢的,是那个会跟在娘亲身后,小心翼翼给合欢宗流亡孩童喂粥布药的倔丫头!是那个为了多救几个无辜孩子,敢梗着脖子挡在暴怒的前掌座仇麟面前,据理力争的小师妹!
那时的你,眼里有光,心里有火!我喜欢的是她!是那个心底还存着一点善念一点无畏的贾贞!”
贾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刀锋,而是因为这番话砸开了她尘封多年已麻木的心门。
那些模糊却温暖的画面涌现——母亲慈爱的手,孩童感激的眼,仇麟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以及自己那时鼓起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勇气……
“你……”
“后来的你?呵,你早就不是她了!师兄这些年,不过是妄图在你身上找到几分她当年的影子罢了……若她还是那时的模样,为她去死,师兄也心甘情愿!
我封亦寒风流成性,江湖皆知,美人榻上过,从不留情种。可对师妹你,我什么时候提过一句要跟你上床?
以前不提,是不想玷污了心里那份念想!后来不提,是因为我在你身上,再也找不到半点‘她’的影子了!
你方才说‘别无选择’?呵,若是当年的她,即便是死,也绝不会把这四个字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吧?”
听着凌厉的质问,贾贞猛地睁开泪眼,撞进封亦寒那双燃烧着愤怒与痛心的眸子里。
“我……”
她想辩解,想说是宗门倾轧身不由己,想说是烈青阳胁迫……可所有的借口在封亦寒那赤裸裸的失望眼神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回首望去,锦绣罗裙,权势熏心,踩着封师兄的信任、同门的情谊、究竟是哪一步开始错的?她早已记不清了。
是从第一次默许烈青阳的试探?是从接过那块绣着合欢花的丝帕?还是……从心底彻底掐灭了对眼前这个男人最后一丝真心实意的愧疚?
但此刻,封亦寒刀锋的冰冷和话语的痛击,让她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然变成了当年那个最厌恶最不屑的模样——那个只知玩弄人心、追逐权势、面目可憎的魔宗妖女。
步步走错,步步沉沦。脚下的万丈深渊,是她自己亲手挖掘。
退路,早已在权欲的泥沼中消失殆尽。
贾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又闭上了眼睛,脖颈微微扬起,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师兄......动手吧,我......无话可说。”
刀光,倏然一闪!
没有预想中喉间的冰冷与剧痛,贾贞只觉额前一凉,几缕青丝无声飘落。
她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愕。
封亦寒手腕一翻,夜磨牙已然归鞘。
他俯身提起地上那个灰布包裹,甩在肩后:
“我不杀你,这一撮头发,算是还了你母亲当年救我的恩情。这口栽赃陷害的黑锅老子背了!权当还当年你那一饭之恩。老子也看明白了,就算老子不背,和这些蠢货也解释不清楚!”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贾贞,最后一次望着她道:
“贾贞,从此刻起,你我削发断义!再无同门之情!你好自为之,但愿…你将来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话音未落,他再不看她一眼,猛地转身!
砰!
本就半塌的庙门被他一脚狠狠踹飞出去!
封亦寒背着那个装着各派秘籍的包裹,如煞神般出现在庙门口,暴露在无数刀剑寒光之下。
庙外林间空地,早已被闻讯赶来的各路正道高手围得水泄不通,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封亦寒目光如刀,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贪婪、或忌惮的脸,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他惯有的狂放:
“喂!外头那些嚷嚷着丢秘籍的!都听好了!你们这几本破玩意儿,是老子路上捡的!识相的,拿了东西滚蛋!省得待会儿动起手来,再多添几条枉死的冤魂!”
他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放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率先厉喝,手中长剑直指封亦寒,“捡的?堂堂‘玉面魔刀’敢做不敢认?你当三岁孩童不成?杀我门人,盗我宗门秘籍,交出秘籍就想一走了之?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没错!”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挥舞着九环大刀,咆哮如雷,“我徒儿的命谁来偿?今天不把你碎尸万段,难消我等心头之恨!兄弟们,跟他废什么话!”
“封亦寒!你这卑鄙魔头!快快束手就擒,交出秘籍,或可留你全尸!”另一个尖利的声音夹杂在怒骂中响起,煽动着人群。
这里面有些宗门明显提前被烈青阳收买了,否则节奏也不会如此统一。
“哈哈哈!一群给脸不要脸的蠢货!老子好意还东西,你们非要赶着投胎是吧?”
他大手一挥,将肩后的包裹甩回胸前牢牢系紧,另一只手却缓缓按在了夜磨牙的刀柄上。
黑锅都背了,这东西当然算自己的了!
“好!很好!既然你们不信老子是捡的,非要把这黑锅扣瓷实了……”
他眼神陡然变得凶戾无比,周身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煞气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丝丝缕缕透体而出,缠绕在刀柄之上。
“那老子就如你们所愿!最后一遍!不想死的,现在就给老子滚!谁再敢上前一步——休怪老子刀下无情!”
人群被这冲天煞气激得骚动了一下,但几个混杂其中的身影互递眼色,猛地带头高喊:
“妈的!虚张声势!大家一起上,剁了这魔头为死去的弟子报仇!”
“杀——!!!”
被仇恨和贪婪冲昏头脑的人群瞬间被点燃,刀剑齐鸣,数十道身影如同嗜血的狼群,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向山神庙门口那孤傲的身影!
铮!
一声刺穿耳膜的龙吟虎啸撕裂长空!
夜磨牙悍然出鞘!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血色弧光,以封亦寒为中心,呈扇形狂猛斩出!
“噗嗤!”“咔嚓!”“呃啊——!”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骨骼碎裂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交织在一起!
冲在最前方的身影,连同他们手中灌注了毕生功力的兵器,如同被无形的巨刃拦腰斩过的朽木,动作骤然僵住!
下一刻,上半截身体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表情,沿着平滑的切口缓缓滑落!
猩红的血雾,如同泼墨般在昏沉的林间空地轰然炸开!
浓郁刺鼻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一刀!
冲势最猛的数名高手化作残肢断臂,血腥的场景如同地狱降临!
后方的攻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血墙,戛然而止!
所有人脸上的狂热瞬间冻结,被无边的恐惧取代,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牙齿打颤声。
封亦寒横刀而立,夜磨牙的刀尖兀自滴落着鲜血,眼中最后一丝人性彻底湮灭,只剩下纯粹毁灭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