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门外,一具尸体赫然吊起,正是白日假扮幽冥教徒的同门。
玄衣前襟被剑气洞穿碗口大的血窟窿,僵直的手指还保持着格挡姿势,瞪圆的瞳孔里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张师兄他...”矮个弟子踉跄半步,喉结剧烈滚动,“今早还与我等饮酒呢...”
高个弟子拽住同伴胳膊疾走,压低的嗓音发颤:
“楼主连追随多年的心腹都杀得眼也不眨,你我算什么东西?”
怀中的婴儿忽然嘤咛一声,他吓得险些脱手,慌忙将襁褓掩得更严实。
暗巷深处,两人找了辆马车,矮个弟子回头望了眼红楼剑阙巍峨的飞檐,那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正举行着天下瞩目的剑道盛会,随后抓紧缰绳喃喃道:
“话说我当初入红楼的时候真没想过是这样的,做这种这没屁眼的勾当...你我怕是要用命来填啊。”
“靠,你以为我想干啊?不干现在就得拿命填!”
“唉!”
马蹄声碎,载着婴儿与满心惶惑,消融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
卫凌风只觉得耳畔嗡鸣炸裂,震天的锣鼓声裹挟着鼎沸人声。
他猛地睁开眼,刺目的红光瞬间填满视野——不是血光,而是满城满眼铺天盖地的红绸!
它们如流火般从红楼剑阙巍峨的檐角垂落,在夜风里翻涌,映照着下方攒动的人头和无数利刃折射的寒光。
“永徽三十九年…红楼剑决当天…又回来了!”
他瞬间认出了这喧嚣到令人窒息的场景,下意识地低头。
依旧是那身不太合体的刺眼红袍,袖口和衣襟用垫布勉强撑起一点轮廓,脚底下厚实的鞋垫提醒着他此刻的海拔。
十三四岁少年的身体,在周围那些高大魁梧气息彪悍的江湖客中间,像个误入猛兽群的幼崽。
他迅速摸了摸怀里,金色锦囊还在,心头的慌乱瞬间被压下大半。
趁着无人注意这个角落,卫凌风掏出锦囊,厚厚一叠信纸被他飞快地展开。
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属于自己的潦草字迹:
“红楼剑阙…杨澜…幽冥教…引污秽入冢…地脉邪阵…关键在剑骸…任金大师锻造…必须毁掉或取走…保住她…”
信息如洪流冲击脑海,将沉睡的记忆碎片强行唤醒拼接。
他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再次回到这个节点,也明白了肩上沉甸甸的担子!
刚把锦囊塞回怀中,还未来得及整理翻腾的心绪,一股清冽的熟悉幽香便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
紧接着,佳人带着体温的倩影便已经将他整个笼罩。
“小夫君…”
一声带着微颤压抑了不知多少思念的低唤响在耳边。
卫凌风猛地抬头,正撞入一双澄澈如寒潭的灰眸里。
玉青练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依旧是那身剪裁简洁却将她蜂腰长腿衬得惊心动魄的大红嫁衣,乌发如瀑,清冷绝艳的玉颜在满城灯火下仿佛自带柔光。
没有多余的言语,玉青练俯下身,那双能洞穿万法的纤纤玉手,捧住了卫凌风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颊。
下一刻,温软的唇瓣就精准地印了下来!
这一吻,没有前几次的试探,只有深深的恋恋不舍。
卫凌风只愣了一瞬。
身体远比思维更诚实,几乎是玉青练吻下来的同时,他那双尚显单薄的手臂便猛地环上了她曲线惊人的蜂腰用力收紧,微微仰起头,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以为对方不知道,但自己都知道,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在这里碰面了!
大红的新郎服紧贴着同样火红的嫁衣,一个身姿高挑丰腴如傲雪寒梅,一个身形单薄稚气未脱。
这极其不协调的组合,在灯火阑珊处忘情拥吻的画面,瞬间成了喧嚣会场里一道极其扎眼的风景线。
“啧啧啧…这谁家的小郎君?”
“呸!好白菜都让……这他娘的上辈子是捅了老天爷的香炉吗?”
“早生贵子啊小兄弟!”
“诶?!他们不是上次揍了少楼主的那个吗?!”
并没有在意他人的目光,良久,两人才喘息着微微分开。
卫凌风的小脸被闷得通红,却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少年痞气的笑容,拇指擦过玉青练微湿的眼角:
“娘子师父,按照上次说的,继续去找寻解决剑冢危机的方法吧。”
按理说他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正常,但他却能记得上次和自己碰面的内容。
看来龙鳞也在帮自己吧!
玉青练用力地点了点头,和他的小手十指紧扣:
“听小夫君的。”
两道轻若鸿毛的红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层层守卫的薄弱处,精准地落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外。
正是依仗着萧盈盈曾经透露的功课,卫凌风带着玉青练如入无人之境。
“小夫君好熟悉这里的路数呀。”
“嘿嘿,不过是未雨绸缪,提前做了些功课罢了。”
他目光扫向院内亮着灯的厢房:
“走,虽然不好意思打扰人家,但也没办法了,先去找任金大师,看看那件东西是否被铸造完成了。”
两人悄然靠近,然而尚未叩门,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便从门缝中飘了出来,令门外的两人心头一沉。
二人心道不好,推开门却见任金那张原本憨厚此刻却布满愁云与疲惫的脸庞,他双眼红肿,看到嫁衣侠侣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是更大的惊愕:
“恩公?你们……你们怎么来了?看来上次你们真的没事。”
卫凌风和玉青练闪身进屋,只见烛光摇曳下,任夫人靠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红肿得像核桃,眼泪无声地沿着憔悴的脸颊滚落,浸湿了衣襟。
她怀中空空,只有一件小小的襁褓叠放在一旁,更显凄凉。
“任大师,任夫人,这是……”
任金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肩膀微微垮塌,巨大的手掌搓着脸哽咽道:
“孩子……孩子没了……刚出生就……就夭折了……”
玉青练清冷的眸子里也涌起哀伤,她虽不善言辞,却也十分同情这夫妻二人的遭遇。
卫凌风的小脸也沉了下来:
“任大师,任夫人……是我们来晚了,若我们这些时日……”
“不,不怪你们!”
床榻上的任夫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打断他:
“你们帮了我们夫妻太多,几次三番救命之恩……是这孩子……这孩子命薄……”
任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卫凌风,那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痛悔:
“恩公!是我!都怪我啊!”
他噗通一声,竟对着卫凌风跪了下来,吓得卫凌风急忙搀扶。
“恩公你当初就告诫过我!说那东西邪门,铸造它恐有大祸!是我……是我鬼迷心窍,一心想着妻儿在人家屋檐下,想着不过是块金属……没把你的话当回事!”
任金的声音带着哭腔,大手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如今……如今祸事真的来了!报应!这是报应啊!只恨我当初没听恩公的金玉良言!”
卫凌风看着这个绝望自责的汉子,心中也是一阵沉重,搀扶着任金坐下道:
“任大师,此等灾祸,岂是你一人之过?红楼剑阙威逼利诱在前,你为护妻儿周全,身不由己。此等丧子之痛,岂是铸造之过?莫要再自责了,节哀顺变。”
任金颓然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平复了些许情绪:
“恩公,你们深夜来此……想必还是为了那件东西吧?”
卫凌风点了点头:
“正是,事到如今,那件邪物可已被铸造完成?”
提起那东西,任金如今眼中闪过的只有厌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铸成了……被逼无奈,最终还是帮他们铸成了那柄邪剑。那东西……那黑红的剑骸……太邪性了!炉火都压不住它散发的污秽……
但是!恩公,我任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傻子!铸造时,我也同样留了后手!铸造了另一把能够毁了他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