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州西部,永陵城,靠近雾州的边城。
夜市喧嚣,灯火如昼。
城门外主路旁,悦来酒楼飘出的酒肉香气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墙角草垛上躺着的一个身影。
那是个二十不到的年轻姑娘,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打着几个歪歪扭扭的补丁,脸上蹭着几道灰痕,眼角一道细小的旧疤增添了几分江湖气。
一顶破草帽随意盖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棕红色的乱发用一根破布条胡乱扎在脑后,她腰间还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酒葫芦。
即便这身打扮,也难掩不住美人底子——露出的脖颈修长,舒展的窈窕身姿透着股韧劲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戳着的一块半旧木板,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大字:
【十两银子,传授当世一流剑法。】
字迹倒是透着一股子锋锐劲儿,很快引来了旁人围观。
“嘿,快看!这儿有个卖剑法的!”
不知谁吆喝了一嗓子,几个被夜市吸引的闲汉和刚出酒楼的食客便好奇地围拢过来,对着草垛上的“女乞丐”和那块牌子指指点点。
“啧啧,十两银子?抢钱呢?”
“就是,一身破破烂烂的,能会什么剑法?怕不是个骗子吧?”
“看她那样子,睡大觉呢!真有本事能躺这儿?剑法厉害还能这么穷?”
议论声嗡嗡作响,终于吵醒了草帽下的人。
破草帽被一只沾着草屑的手掀开甩到一边。
露出一张不耐烦的俊美面庞,棕红色的乱发更显毛躁地贴在颊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带着起床气。
她扫了一眼围观的众人,声音带着点沙哑:
“看猴儿呢?要学就交钱,不学滚蛋!杵这儿挡风,耽误小姑奶奶我做生意!”
“嚯!这嘴够臭的!你这也太贵了!”
女乞丐拍了拍木板理直气壮道:
“现在哪有独家剑法啊!你嫌贵我还嫌贵呢!这都是新出炉的剑法!江湖上遇不到的!”
一个喝得有点上头的胖子被这态度激起了脾气,梗着脖子道:
“嘿,你这小叫花子,口气倒不小!你说剑法一流就一流?哪个厉害的剑修能穷成你这样?看看人家问剑宗……”
“问剑宗?”
女乞丐嗤笑一声,坐起身拍掉屁股上的草屑:
“问剑宗很穷的好不好!库房里老鼠都得饿得啃铁!但凡有钱的剑修宗门,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歪门邪道!
剑道至纯,穷是常态!买不起剑鞘的剑修多了去了!老子我这剑法,值不值十两,掏钱看了就知道!”
这话噎得胖子一窒,周围人也哄笑起来。
“好好好!歪理也是理!”
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瘦汉子嬉皮笑脸地排开众人,掏出十两银子丢给小乞丐:
“大爷我今天心情好,就花十两银子,买你一套‘一流剑法’!来,让大爷开开眼!”
女乞丐挑剔地上下打量了精瘦汉子一番,眉头蹙了一下,似乎对什么不太满意。
但银子是真银子。
她没多话,一把抄起银子揣进怀里,随手从旁边的柴垛里抽出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棍。
“看好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女乞丐手腕一抖,木棍直直刺出。“刺!”
动作干净利落,就是最最基础的直刺。
紧接着,手腕翻转,木棍划出一道平平无奇的弧线。
“撩!”
再沉腕下压。
“劈!”
又是简单至极的横移格挡。
“格!”
最后收棍于身侧。
“收!”
就这?没了?
精瘦汉子看得眼都直了,随即脸上涌起被戏弄的愠色:
“你……你耍老子呢?这他娘的不是三岁小孩都会的玩意儿?刺、撩、劈、格?十两银子你就教这个?还一流剑法?骗子!还钱!”
围观的人群也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嘘声。
女乞丐却像没听见,用木棍点了点地面,语气不耐:
“放屁!照我的姿势,每天刺一千次,撩一千次,劈一千次,格一千次,天天练,三年练到劲随意走,出手就是当世一流。”
“放屁!”
精瘦汉子彻底怒了,感觉自己像个冤大头:
“你这是明目张胆的骗钱!把银子还我!要不然……”
他“唰”地一下抽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夜市灯火下闪着寒光:
“要不然你用你这‘一流剑法’里的随便一招,打赢我!银子归你!要是打不赢,哼哼,不但要还钱,还得给大爷我磕头认错!”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后退几步,空出一片地方,看动真格的了!
女乞丐撇了撇嘴,向后撩了下棕红色的头帘,掂了掂手里的木棍,很没有美女形象负担的啐了一口:
“行啊,我就用刺!”
“随便什么招!只要你能赢!”
汉子狞笑着摆开架势,虽然喝多了下盘不稳,但对付一个拿木棍的小叫花子,他自信满满。
“好。”
女乞丐话音未落,人已动了。
没有花哨,就是猛地一个蹬地前冲,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
手中的木棍,就是那么直愣愣照着对方持刀的手腕捅了过去!
快到那汉子刚把刀举起来,木棍尖儿就狠狠戳在他手腕关节处!
“嗷!”
精瘦汉子只觉得手腕又麻又痛,整条胳膊瞬间软得像面条,“当啷!”短刀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周围一片死寂。
刚才还哄笑的人群,此刻全都张大了嘴。
一招?真就一招?还是最基础的“刺”?用木棍打败了钢刀?
精瘦汉子捂着手腕,脸上火辣辣的,比挨了一刀还难受,他指着女乞丐:
“你…这是仗着功力深厚欺负人!你教的根本不是剑法,是凭着你天赋强而已!骗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明明实力明显碾压的女乞丐,听了这话,脸上并没有得意或者怒色。
她只是不爽的撇撇嘴,从怀里掏出那锭刚焐热乎的十两银子,丢了回去:
“滚滚滚!练你的王八刀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她骂骂咧咧,语气恶劣至极,却并没有贪图到手的银子,转而又躺回到了草垛上重重地躺下,把破草帽往脸上一盖,隔绝了所有视线和灯火。
草帽下,传来一声带着烦躁的嘟囔:
“他娘的,饿死老子了,剑修真他娘的命苦啊……早知道今天给人看病了,卖什么剑法呀!”
她伸出手,隔着脏兮兮的粗布衣裳,用力揉了揉瘪瘪的肚子。
腰间的旧酒葫芦又倒了倒,可也已经和卫凌风一样一滴都没了。
“那么多祖师爷,随便来一个保佑保佑啊,你们的公共徒孙女要饿死了!”
她把草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声音闷闷的:
“天赋不天赋都没关系,识货就行啊!帅不帅也都无所谓了……给口饭吃就成……哎呀!”
咣当!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悦耳的撞击声,惊得她差点跳起来。
一枚足量的银子,正正好砸在她面前那个半旧的破碗里,还滴溜溜转了两圈,银光闪闪,晃得人眼晕。
“嘶——!”她倒抽一口凉气,猛地一把掀开遮脸的破草帽。
火光下,一个挺拔的身影牵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含笑站在她面前。
来人一身靛青苗疆对襟布衫,宽腿裤,头上扎着色彩斑斓的苗疆头巾,半遮住额发,嘴唇上方还粘着两撇颇为粗犷的胡子,很明显是个苗疆剑客!
正是乔装改扮一路北上的卫凌风。
卫凌风礼貌地抱了抱拳:
“姑娘方才演练的几式,剑道底子打得极正,举手投足间气韵自生,绝非寻常江湖卖艺。
在下对剑道也略知一二,想学姑娘刚才演练的那几式基础剑招,烦请姑娘指点一下姿势关窍,不知可否?”
嚯!哪位祖师爷显灵了这是?这么灵验!
女乞丐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抄起碗里的银子仔细大量了一下对方:
这人虽然一身风尘仆仆的苗疆打扮,但那匹马一看就不是凡品,眼神更是锐利沉稳,绝非普通贩夫走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