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柳清韫耳根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指尖触碰到一枚温润微凉的物事。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白玉玩物,形制颇为羞人。
正是先生送给她的物件,自己已经在上面刻了一个“风”字。
当时初次见到还觉得羞耻,如今想来,还真是多亏了这东西能排解一下对先生的思念。
“下次再见到先生……我怕是……”
柳清韫双颊飞红,不敢深想下次见面自己会主动成什么样子。
那红杏出墙的人设,怕是不得不假戏真做了。
“启禀娘娘,”殿外传来贴身宫女恭敬的声音,“昭夜公主殿下派人从云州送来了东西。”
柳清韫心头一跳,瞬间坐直了身体,眸中那点慵懒迷离一扫而空,恢复了属于贵妃的端庄仪态:
“送进来吧。”
宫女垂首而入,奉上一个包裹严实的锦匣和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柳清韫的目光先落在了锦匣上,这是她和女儿之间联络的纽带。
她在深宫,将皇城内的风云变幻、暗流涌动,事无巨细地写成长信,寄给远在云州的夜儿。
而夜儿也会将她与先生在云州的经历——那些惊险的查案、江湖的纷争、甚至师徒间的拌嘴写给自己。
看着跟小说似的,这些信,成了柳清韫在深宫最期盼的“小说连载”,每每读来,都让她心驰神往。
只恨自己空有一身才情,却无半分武艺,不能像女儿那般,陪伴在先生身侧,与他并肩闯荡那精彩纷呈的江湖。
她拿起锦匣,却并未立刻打开,反而先打开了首饰盒。
盒内静静躺着几件首饰:
一支造型别致的孔雀衔珠步摇,雀尾以极细的银丝盘成,镶嵌着点点蓝绿松石,宛如孔雀开屏,灵动非凡;
一对沉甸甸的苗银臂钏,镂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和神秘的图腾,古朴中透着异域风情;
还有一枚小巧的银铃耳坠,轻轻一晃,便发出空灵悦耳的脆响,仿佛带着山野的清风。
苗疆风情浓郁,做工精巧,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风格独特,很衬柳清韫温婉中带着成熟风韵的气质。
若是平日女儿送的,柳清韫或许会赞一句“夜儿有心了”。
但此刻,她心中正被对先生的思念填满,对这精巧的首饰也只是兴趣缺缺地瞥了一眼,便随手将盒子推至案角,心底还带着点小女儿的埋怨:
“这丫头,又拿些身外之物来搪塞为娘……也不知先生在那苗疆之地如何了,可有凶险。”
她漫不经心地拆开锦匣的封口,打开那封信札。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不,不对!
这字迹,并非女儿杨昭夜那带着锋芒的银钩铁划!
柳清韫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也跟着停滞。
她猛地将信纸凑近眼前,那字迹——
是先生的字!
她像捧着稀世珍宝般,将信笺紧紧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激动的一字一句认真读了下去:
【淑妃娘娘亲启:
关山阻隔,鱼雁难通。京华一别,倏忽数月。我正身陷南疆毒瘴之地,此地刀光剑影。
然每每夜阑人静,推窗望月,神思便不由飞越千山万水,直抵兰芷深宫。】
哈哈哈先生平时说话可不是这个调调啊!故意和自己拽文是不是?
不过看着还真像是朝廷官员和贵妃娘娘私会时写的情书啊。
【遥想清韫独处禁苑,虽有锦衣玉食,然深宫寂寂,长夜漫漫,如笼中金雀,不得展翅,不得欢鸣。
念及此,下官只感觉五内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翼,立时飞还。
知娘娘你无聊烦闷,恨不能携你同游,共览这苗疆十万大山的奇诡壮阔,混迹于烟火人间,听你指点诗词,看你眉眼弯弯。
不过这雾州却是风云诡谲凶险暗藏,下官亦如履薄冰,不敢置你于险地。
惟愿清韫静待重逢之期,到时候下官定当再携素手,带着娘娘纵情闹市!】
自己就这点小心思,全都让先生看出来了。
写的真好,没看出来原来先生也有这种才情啊。
柳清韫喜欢的双手将信纸摁在仙桃上蹭了蹭,才又低头继续阅读。
【恰逢苗疆‘祈山会’,此地的盛大庆典。市集之上银饰琳琅,下官见有数件匠心独具异彩纷呈,与清韫温婉中蕴藏明艳之气韵颇为相合。
所以才冒昧精挑数样,以督主大人的身份送回京城。希望娘娘睹物之时,能稍解念想,如见下官拳拳之心。
虽不能亲身相伴,但我觉得可以笔墨传情,当然了,娘娘也知道我的文采有限。
想了三天才想出半阙《蝶恋花》来表达思念之情,下阕空悬,静待娘娘妙笔,他日重逢再共品评。】
到底是先生啊!
表达思念的方式都不一样,知道自己擅长喜欢这个,所以给自己写词,让我仔细看看信上写了什么。
【深锁重门春已暮,燕子回时,寂寞兰芷路。墨染相思千万缕,宫墙难隔心相许。
(我可是写了三天呢,娘娘要是一下就对出来了,我可是很没面子的。)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翘首北望,盼再聚首。】
信读完了,柳清韫怔怔地坐着,那双秋水剪瞳中,迅速弥漫开一层薄薄的水雾,最终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她紧紧攥着信纸,仿佛要将那字里行间的温度都汲取出来。
原来……原来先生和她一样,也在承受着相思之苦!
他懂她的寂寞,懂她的无聊,更懂她那颗被深宫禁锢渴望自由的心!
他甚至在刀光剑影的险境中,还记挂着为她挑选礼物,花费时间在她感兴趣的地方写首词。
“先生……”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饱含了万千情愫。
她猛地想起刚才被自己随手推到案角的首饰盒!
那哪里是夜儿搪塞她的东西?那是先生跨越千山万水,在苗疆的祈山会上,亲手为她挑选的心意!
柳清韫几乎是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首饰盒重新捧回面前。
此刻再看,心境已然翻天覆地。
那孔雀衔珠步摇,每一根细密的银丝都仿佛诉说着先生的用心;那苗银臂钏上神秘的图腾,在烛光下流转着异样的光彩;那银铃耳坠,轻轻一晃,叮咚之声清脆悦耳,宛如先生在她耳边低语。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感觉每一件首饰都爱不释手。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淑妃娘娘模样?
此刻的柳清韫,双颊绯红如霞,眼波流转似春水,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活脱脱就是一个刚收到心上人情书和定情信物的怀春少女!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涌动的欢喜,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发髻上原本佩戴的那些象征贵妃身份的华贵却沉重的金钗玉簪一一取下,随意丢在案上。
然后,她对着菱花铜镜,珍重地将先生送的首饰一一戴上。
镜中的人影,瞬间从大楚王朝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带着浓郁苗疆风情的异域贵女。
那眉眼间的光彩,是深宫从未有过的明媚与鲜活。
“真好看……”
柳清韫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甜蜜的笑意。
先生挑的,果然最衬她。
目光再次落回书案上那封展开的信笺,停留在那半阙《蝶恋花》上。
“深锁重门春已暮,燕子回时,寂寞兰芷路。墨染相思千万缕,宫墙难隔心相许。”
先生的上阕,写尽了她的深宫孤寂和两人之间虽隔宫墙却心意相通的深情。
那空悬的下阕,是先生向她发出的邀约,是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风雅又私密的情趣。
柳清韫重新执笔,胸中似有柔情万种才思泉涌。
她略一沉吟,蘸饱了墨汁,在那空白处,续下了下阕:
【尺素遥传情暗度,苗饰新妆,羞问君归处。待得重逢携手去,星河共话夜如故。】
写完最后一个字,看着那完整的一阕词,柳清韫心中也重燃了希望之火。
是啊,先生和夜儿都在外面为了未来努力,她柳清韫怎能只困在深宫顾影自怜,空耗年华?
她不能像夜儿那样仗剑天涯,也不能像先生那样运筹帷幄。
但她有她的战场!
这看似平静的宫廷,同样是暗流汹涌的权力场。
夜儿在天刑司培植势力,需要朝中呼应,而她身为淑贵妃,天然就站在了贵妇命妇圈子的顶端。
以前,她对那些虚情假意的宫宴,命妇们的联谊嗤之以鼻,觉得是浪费光阴。
但现在,她看到了其中的价值——这正是她为夜儿、为先生、也为自己未来可能拥有的自由,编织人脉网络的最佳场所!
“来人!”
“奴婢在。”
柳清韫端坐镜前,目光明亮,映照着镜中那位苗银璀璨、焕然一新的自己:
“去传本宫懿旨:后日午后,在御花园设诗会。着人去请礼部尚书夫人、户部左侍郎夫人、御史中丞夫人……等等,前来一叙。
就说本宫新得了些云州点心茶品,想请诸位夫人小姐一同品鉴联谊。”
宫女微微一愣,淑妃娘娘以往对这些应酬可是能推则推,今日怎的如此主动?
但她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
宫女领命退下,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柳清韫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却吹不熄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和光彩。
望着南方雾霭沉沉的天际线,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她轻轻抚摸着腕上冰凉的苗银臂钏,感受着那上面先生留下的心意,低声呢喃,如同最坚定的誓言:
“先生,我会努力的。在这深宫之中,为夜儿,也为我们开出一条路来。”
皇宫的棋局,她也不能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