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天刑司衙门。
高堂之上,杨昭夜一身银纹官袍,身姿笔挺如雪中寒梅。
她指尖划过最后一份关于新任云州盐铁转运使的任命文书,凤眸扫过堂下肃立的日巡堂主及几位旗主,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名单上太子党那几条蛀虫,罪证确凿,陛下已经批复着吏部即刻革职查办。
空缺之位,按本督拟定人选,由王刺史协同吏部火速补缺,务必在汛期前到任履职,不得延误。”
“是!督主明鉴!”
日巡洪声应道,圆脸上满是敬佩。
这才多久,督主大人便以雷霆手段,借卫凌风从合欢宗老巢翻出的那本要命账册,将盘踞云州多年的太子党羽连根拔起,更趁机安插了一批能力尚可能够拉拢,至少表面中立的官员。
而这份翻云覆雨的手段,让他们这些老部下都暗自心惊,也真切感受到,督主已非单纯执掌天刑司利刃,更开始如那些皇子般,在朝堂这盘大棋上悄然落子,培植属于自己的根系。
堂下诸人领命退去处理后续,杨昭夜这才微微向后靠向椅背,指尖揉了揉微蹙的眉心。
云州官场初定,又有姜家鼎力支持,她在地方上的声望节节攀升。
然而,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忧虑与思念却挥之不去。
主人……卫凌风孤身深入那蛊瘴横生危机四伏的雾州,如今可还安好?
那封圣旨背后的杀机,她每每想起,都觉心惊肉跳。
“报!”
一声禀告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名影卫快步进堂,双手奉上个锦盒和一封带有火漆密印的信函。
“启禀督主,风月伯卫大人自雾州送来的物品与密信!”
“快呈上来!”
杨昭夜精神一振。
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支造型别致的凤簪。
簪身以苗银打造,錾刻着繁复的藤蔓与鸟雀图腾,簪头镶嵌着色彩艳丽的不知名宝石,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光芒,充满了浓郁的苗疆风情。
日巡和几位尚未完全退出去的旗主也好奇地瞥了一眼。
杨昭夜玉指拈起一支凤簪,嘴角轻扬,但注意到属下还都没退出去,于是又蹙起眉头,当着下属的面,将那簪子略显随意地放回盒中,不耐烦道:
“这个卫凌风,公务在身,还有闲心搞这些花哨玩意儿?雾州情况如何才是正经!速将密信拿来。”
她接过影卫递上的密信,指尖利落地挑开火漆。
方才刻意显露的不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恍然:
【主人的小督主:
不知云州情况如何?太子在云州的党羽是否清除干净?我想肯定是没有问题,毕竟我们小督主就是这么厉害。
雾州湿热,瘴气如蒸笼,念及云州清冽,尤念我家小督主大人一身冰肌玉骨,在这里抱起来定能解暑。】
杨昭夜强压住上扬的嘴角,心说好不容易写封信就知道胡言乱语,但不知怎么的,看到这句话之后,也好想抱抱主人啊。
【祈山会上,寻得这支苗银凤簪,花样古拙,宝光流转,不知怎地就觉与你那身银袍银冠相得益彰。
摊主吹嘘是‘蛊神灵物’,能引凤凰垂青,我瞧着能引我家小凤凰展颜一笑,便是它最大的造化啦。】
送礼就送礼,还这般油嘴滑舌干什么?嘿嘿。
【对了,帮我家督主搜寻的‘渡劫小帮手’已有眉目,南疆深山中确有其蛊,名‘冰蚕玉魄’。
极寒之物,却内蕴一线温阳生机,据传最善调和阴阳,护持心脉,转化寒毒,正是《九劫寒凰录》破境所需!
此物踪迹缥缈,追索不易,但我一定会帮你找到的。】
大笨蛋师父,谁也没让你必须找到的啊,找不到你徒儿我也能渡劫呀!
【言归正传,雾州已成庞文渊、史忠飞之独立王国!此二人沆瀣一气,养寇自重,私下里帮助大皇子拉帮结派,更暗中不断挑拨大楚与苗疆各部关系,其心可诛!
但因为其手握重兵,我亦无法用强,不过好在已经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好并且从江湖与苗疆那边获得了支持。
我准备在开山会时,以雷霆手段将其抓捕,需要小督主提供些许支持!
我已经将调查好的罪证证据整理好一同送到,具体如何行事,我想我们督主大人肯定比我安排的更妥当。】
看来主人那边的形势很危急了,否则不会写这封信起来求援,想想也是,除了跟去的白翎和叶晚棠,那边哪还有人能用啊?
【哦,对了,苗疆有那种连成串的夜明珠,比玉石的那个好看多了,我给我们督主也准备了一套啊。】
???这信的内容变化也太快了吧。
上一句还正经,下一句就提到这东西了。
还还还......还连成串的夜明珠?!
那东西怎么可能戴的上啊!
光是看到这句话,杨昭夜都忍不住夹紧了双腿,某些熟悉的异物感仿佛又钻入了脑中。
【最后,我想我们督主大人啦。】
切!还用着你说?
见议事堂中的手下们,见自己看信的神情有些异样,杨昭夜轻咳一声道:
“好一个庞文渊!好一个史忠飞!真当山高皇帝远,便可为所欲为了?日巡!”
“属下在!”日巡挺身上前。
“传令!立刻以六百里加急,将庞文渊、史忠飞勾结地方、蓄意挑起边衅、贪墨军饷、残害百姓之罪证,密奏陛下!言辞务必详实,罪证务必确凿!”
“是!”
“同时,点齐云州天刑司精锐,除你率一部留守云州,确保此地无虞并随时策应外,其余人等,随本督即刻启程,秘密赶往苗疆!”
日巡闻言一惊:
“督主,您要亲赴苗疆?那庞文渊手握戍边军,卫大人那边……”
“本督正是为此!”
杨昭夜凤眸含煞:
“卫凌风纵有三头六臂,单枪匹马,如何对付得了掌控数万边军的封疆大吏与统兵大将?
难道真指望苗疆各部会无缘无故助他?我们必须在外围施加压力!待圣旨一到,里应外合,方能一举荡平此獠!”
她顿了顿,补充问道:
“雾州及苗疆周边,江湖上最近可有异动?”
负责情报的一名旗主立刻上前一步,沉声回禀:
“禀督主,因为开山会在即,有不少江湖人士都已经前往,据安插在各大宗门内的暗线回报,比较值得关注的是,这次幽冥教似乎是派了些高手前往!”
“幽冥教?”
作为“三山”之一,唯一的魔道巨擘,此教行事诡秘莫测,教中高手如云,功法阴毒狠辣,向来被正道所忌惮,他们此时插手苗疆,必有所图,且绝非善意!
“知道了,传讯给卫凌风,将此情报一并告知,令他务必警惕幽冥教!”
“遵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天刑司这庞大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日巡与旗主们领命匆匆离去,调兵的调兵,传讯的传讯,大堂内很快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杨昭夜一人。
方才的杀伐决断冷冽威严,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缓缓坐回椅中,趁着没人再度打开锦盒,指尖轻轻拂过那支造型最是精巧,镶嵌着湛蓝如晴空宝石的苗银凤簪。
冰冷的金属触感下,仿佛还残留着远在千里之外那人的温度。
她拿起簪子,走到悬挂于侧壁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玉容,银冠束发,官袍肃整,眉宇间犹带着未散的凛冽。
她微微侧首,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湛蓝凤簪,斜斜插入如云的发髻之中。
镜中冷艳的督主,因这一抹异域风情的点缀,瞬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生动与别样风情。
宝石的幽蓝与她眸中的冰寒奇异地交融,竟显得格外相称。
杨昭夜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紧绷的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却足以融化寒冰的弧度。
指尖轻轻触碰着簪头的宝石,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亦或是对着那远在雾州的身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带着一丝娇嗔的嗓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哼……算你这臭主人还有点良心,还知道送礼物……”
那声音哪里还有半分天刑司督主的威严,分明是个收到心上人礼物心花怒放却又强装不在意的小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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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阳城皇宫。
御花园残留的几缕花香,拂过兰芷宫雕花的窗棂。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满室华贵陈设,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深宫独有的寂寥。
淑妃娘娘柳清韫斜倚在临窗的书案旁,纤指随意拨弄着笔架上悬挂的狼毫。
案上铺展着一张素白宣纸,墨迹晕染,勾勒的却并非花鸟山水,而是一个男子的侧影轮廓,剑眉星目,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正是她笔下描绘过无数次的模样。
只是今日,笔尖似乎被无形的烦闷所累,线条总显得滞涩无力。
“唉……”
柳清韫搁下笔,丰腴曼妙的身姿在月白宫装的包裹下更显成熟风韵,饱满的仙桃随着叹息微微起伏。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左颊几乎已经消失的粉色心形旧痕——那是先生留下的灵药奇迹。
自从夜儿奉旨前往云州查案,先生卫凌风也被那狗皇帝一道“委以重任”的旨意,打发去了更远的雾州……
这偌大的兰芷宫,便只剩下她一人,对着满堂富丽堂皇,咀嚼着蚀骨的思念与无聊。
以前日子虽寂寥,但有夜儿在身边叽叽喳喳,倒也不觉时光漫长。
自从重新见了先生,自己被困在宫里就感觉度日如年!
“这该死的宫墙!”
她心底恨恨地骂了一句。
越是被困在这里,对那囚禁了她半生韶华的皇权就越是怨恨。
无法报复那个老皇帝,心底那点隐秘的,叛逆的念头就越是疯长——狠狠的红杏出墙给先生!
用最不贞的方式,狠狠羞辱这囚笼的主人!
可先生此时又远在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