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人,从来不会冒险将自身家族投身于危险之中,得躲在幕后,哪怕是最后失败,也不会牵连到你自己。”
陈逸闻言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缓缓坐下。
“那……如何守城?”
何颙道:
“主要就是陈家人得点头。平舆城中,陈氏是最大的宗族。只要陈家人说守,其他家族自然会跟从。”
“其他家族,多是墙头草。眼看黄巾强盛,则为黄巾声援,眼看汉军强盛,则转头依附。只要陈家人稳住,他们就不会倒向刘备。”
朱震忽然道:
“伯求,你有几分胜算?”
何颙沉默片刻,缓缓伸出七根手指。
“七分。”
朱震皱眉:“只有七分?”
何颙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苦涩。
“伯厚,你不明白。刘备素有骁勇之名,其麾下朔州军乃是百战精锐。强龙难压地头蛇,这话不假。可这条龙,是当真会吃人的。”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除去平舆陈氏,士林中征羌范氏、邵陵陈氏、项城蔡氏,都因党锢与朝廷有仇。这些人,刘备请不动,没有他们的支持,汝南的豪强就会对刘备保持观望。”
“汝阳袁氏,门生宾客布在诸县,若稍稍在后发力,刘备的胜算只怕也不大。”
“他现在手头里只控制着一个项县,赵谦帮不了他多少忙,我们终究占据优势。”
朱震若有所思:“伯求的意思是,我们用不着自己动手?”
何颙点头:“正是。虽则人心各异,我们的力量很分散,但很庞大。刘备想赢,也没那么容易。”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所谓的兵事,其实就是政事的一部分。而政事的胜败,取决于庙算多寡。我们手里的人脉,比刘备多得多。”
他放下酒盏,目光炯炯。
“他赢不了。”
朱震沉默片刻,也端起酒盏,举了起来。
“那就拭目以待了。”
陈逸也举起酒盏,三人相视而笑。
酒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咱们汝南可不是颍川。”陈逸冷笑。
“刘备想在汝南撒野,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资格。”
……
平舆东四十里,汉军大营。
夜已深,营中却灯火通明。
中军大帐里,刘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熟悉的舆图。
袁涣、傅燮分坐两侧,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帐帘掀开,一个斥候快步走进。
“报!左君,蚁贼已经控制了郡治平舆,城头上各有绞车连弩十架。”
刘备点点头,神色不变。
斥候继续道:“另据探报,郎陵方向的黄巾渠帅吴霸,率部三万余人北上,已渡过汝水,向平舆西南方向进军。”
傅燮霍然站起:“三万人?”
斥候道:“是。还有,彭脱部已经南下,集合汝阳、南顿的兵马,也向平舆进军,数量不明。东南面的葛陂,也有黄巾军西进的迹象。”
帐中一片寂静。
袁涣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三面合围?”
傅燮脸色铁青:“左君,我军前部只有五千人,后军还在项县。若被三面合围,后果不堪设想。不如……退回项县?”
刘备没有答话,只是盯着舆图,一动不动。
袁涣也道:“左君,傅司马说得对。我军孤军深入,没有立足之地。退回项县,等后军到了,再从长计议。”
刘备忽然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良久,刘备抬起头,看着舆图,缓缓道:“你们看,这不对。”
袁涣一怔:“什么不对?”
刘备指着舆图上的平舆,又指向吴霸、彭脱、葛陂三路黄巾的进军路线。
“蚁贼,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配合了?”
他看向傅燮:“南容,你在边塞打过仗。胡人骑兵来去如风,可他们的配合,也做不到如此进退统一。三路大军,分从三个方向,同时向一个目标进军,这需要什么?”
傅燮沉吟道:
“需要统一的调度,需要精准的传讯,更需要……”
他忽然顿住,脸色变了。
刘备点点头:“对。需要有人在背后统筹各部。”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平舆的位置。
“一群乌合之众,能让他们做到如此进退统一,绝非寻常。如果没有人居中调度,绝对做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还好,进军汝南前,我就让陈到和骆俊搜集了一些情报。要不然,贸然深入,真有可能像赵明府一样,被打得全军覆没。”
袁涣脸色凝重:“左君的意思是,汝南黄巾背后,有人?”
刘备点头:“有人。而且,这个人,就在平舆,不然他无法精准的获取我军的情报,遥控三方兵马。”
袁涣忽然道:
“左君,那当下如何是好?我军后军还在项县。三面合围,就算退回项县,只怕也难以突围……”
刘备摇摇头:“不能退。”
他看着舆图,目光深沉。
“如果让彭脱南下,控制了平舆,加强城防,我军想攻破郡治,就更加困难了。”
汉代全面进入州牧时代之前,刺史要巡查四方,常常居无定所,而牧伯、刺史所在地被称代为州城,比如豫州的治所在谯县,谯县就是豫州城。
州城不一定是整个州府最大的城市,但郡治一般都是当地城防最坚固的城市。
平舆城,南北宽1900米,东西长1950米,周长约8公里,共有6门,城墙外有护城河,大城内套有小城。
如果彭脱加强了平舆的守备,汉军面临攻坚,那战斗会变得相当困难。
刘备抬起头,看着众人。
“我意已决,还是要夺城。利用城防阻击黄巾,等待后军到来。郡治必须先控制住。”
“彭脱经此试探,一定知道我们的目的就在平舆,他会全力增援平舆,利用城防拖住我军。”
傅燮急道:“可是左君,怎么夺城?我们远道而来,没有攻城器械,平舆城高池深,强攻就是送死!”
袁涣也道:“除非……有内应帮忙开门。”
他忽然想起什么,四下张望。
“对了,怎么多日不见陈叔至和徐元直?”
刘备笑容里,有些莫测的深意。
“曜卿问得好。”
“这就是破城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