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传舍外便传来车马声。
刘备正在院中练剑,闻声收剑入鞘,抬头望去。
只见一辆轺车停在门外,车帘掀开,陈纪缓步而下。
此人年岁较荀爽小些,穿着一身玄色深衣,腰悬玉佩,气度祥和,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仆,抬着几口木箱。
“许县陈元方,冒昧来访。”
刘备闻声连忙迎上前去:
“竟是大名鼎鼎的陈家三君啊,陈君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通告一声?快请进。”
陈纪拱手还礼,微笑道:
“左君气宇轩昂,豪气冲霄,名不虚传啊。”
“听闻,左君即将启程,纪特来送行。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刘备目光扫过那几口木箱,心中了然。
他也不推辞,侧身引路:“陈君请。”
二人步入传舍正堂,分宾主落座。侍童奉上茶汤,退出门外。
陈纪开门见山:
“左君在颍川一月,处置流民,整肃军市,雷厉风行,令人敬佩。如今即将南下汝南,纪特来送行,并代颍川四姓,向左君致意。”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送行还送人情?”张飞大步走进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刘备看了张飞一眼,目光平静,却让张飞的笑声戛然而止。
“益德。”刘备轻声道,“不得无礼。”
张飞张了张嘴,只是拱了拱手,默默退到一旁。
陈纪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张飞的话。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才缓缓道:
“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张益德吧,破胡先锋,与关云长并称虎熊之将,久仰大名啊,唉,张司马说得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刘备道:“陈君勿怪,备,治下不严,该当请罪。”
“不敢。”陈纪抬起头,看着刘备,目光坦然:
“左君,纪今日来,不是来辩解的。颍川四姓做的事,纪心里清楚。左君要怪,要怨,都是应当的。但纪只想说一句。”
“事已至此,还望左君以大局为重,化干戈为玉帛。汝南、陈国的黄巾,才是心腹之患。颍川这边,左君尽可放心。流民迁徙,不会再有人阻挠。”
刘备看着陈纪说得坦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陈君的话,备记下了。”
陈纪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指着那几口木箱:
“这是颍川四姓的一点心意,当是……赔礼。左君南下用兵,用钱的地方多,权当添些军资。”
“另外,纪还有一句话,想私下对左君说。”
刘备起身,走到他身边。
陈纪低声道:
“左君此去汝南,强宗大姓更是不可计数。但有一家,或许能助左君一臂之力。”
刘备看着他:“哦,哪一家?”
“汝南张氏。”陈纪道。
“听闻左君与张司空有旧。张司空虽是浊流,但汝南张氏在本地根基深厚,若能得其相助,左君在汝南行事,会顺畅许多。”
刘备沉默片刻,轻声道:
“陈君有所不知。张司空……已经故去了。”
陈纪一怔。
刘备道:
“四月间,张公重病。月末,就病逝了。”
陈纪愣了愣,随即长叹一声。
“张公……”他喃喃道。
“可惜了,那就无人能帮左君了,看来左君去了汝南得另找帮手。浊流目下就靠着张司空顶在前头,如何……呵。”
陈纪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恍惚。
司空张济作为灵帝朝在位期间三公任职最久的老牌宰辅,还是灵帝安排的浊流宰辅,儒学帝师。
他这一倒,浊流更是日薄西山了,其后张温买了司空一职,陈纪身在颍川,倒没打听此事,只随口道。
“据传张公年轻时,曾担任河南县令。那时,中常侍段珪的家奴乘坐犊车经过街道,张公得知后,立即将那家奴抓捕枭首,还把尸体悬于段珪门前。”
“那时,士人都以为他是清流中正。可没想到,后来他却跟曹节那些人卷到了一起,坏了自己名声。”
他摇摇头,叹息道:“如今故去,只怕也不会有清流中人去祭拜了。”
刘备听着,没有接话。
刚想说张让那样的人死了爹,都有人厚着脸去拜谒……
但想想还是算了,没必要再跟陈家结仇。
毕竟,陈纪一直没参与颍川四姓的事儿。
二人寒暄良久,陈纪确实是有世家子弟风度的,不管内里怎么想,至少面上表现出了对刘备的尊重。
“左君,纪叨扰已久,该告辞了。”陈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刘备送他到门口。
陈纪上了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刘备一眼。
“左君。”他轻声道,“保重。”
刘备拱手:“陈君,慢行。”
轺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官道尽头。
刘备站在门口,望着那辆远去的车,久久不动。
张飞凑过来,小声道:“大兄,那几口箱子里……”
刘备走回院中,对简雍道:
“宪和,清点一下。记入军资账目。”
简雍点头:“得令。”
午时,大军开拔。
两万余人,浩浩荡荡,向南进发。
旌旗蔽日,尘埃漫天。
前锋是张飞的骑兵,中军是刘备近来征发的奔命兵和良家子,后军是傅燮统领的辅兵辎重队伍。
刘备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道路。
官道两旁,田畴连绵。
如今是夏季五月,本该是五月人倍忙,可沿途乡间的田里已经荒芜,长满了野草。
偶尔路过几个村庄,多半是断壁残垣,不见人烟。
“从此南下西华,还有多少里?”
“左君。”袁涣策马赶上来,与他并辔而行。
“此去西华,顺颍水南下,一百七十里便是。”
刘备点点头:“西华以东呢?”
“西华以东不六十里,便是陈国的国都,陈县。”袁涣顿了顿。
“涣的家,就在陈县西北的扶乐县。”
刘备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不知备是否有机会能去拜访令尊啊。”
袁涣摇摇头,苦笑:
“家父自熹平年间不做司徒后,一直赋闲在家。去岁奉天子令,已经入京为执金吾。如今家中只有几个老仆,涣倒是想回去看看,毕竟此番随征,还不知多久能回来……”
刘备点点头,策马向前走了一段,忽然又道:
“那看来是无缘登堂拜会了,令尊乃是蔡师之舅,我本当亲往拜谒的。”
袁涣道:“来日回京自有机会,况且军务在身,左君不必挂念。不过,左君在西华击破彭脱后,可能要去陈县一趟。”
刘备思索片刻:
“为何?”
袁涣道:“我来时,陈王刘宠正征募兵马,欲对抗黄巾,如能得到陈王相助,平汝南的彭脱则有更多胜算。”
汉代诸侯王本身是没有兵权,只吃租税,稍有言行冒犯,那就是死路一条,没想到刘宠胆子这么大,还敢募兵。
“陈相不责罚?”简雍问。
袁涣摇头:
“如今时节,河北大小诸侯王莫不被俘,星散流离,不知所踪,青徐诸侯王进退狼跋,朝廷下令准许地方募兵对抗蚁贼,有些禁制自然解除。”
“毕竟,让诸侯王募兵自保,总比他们落在蚁贼手里要强。”
刘备点头:
“曜卿方才说,陈王正在征募兵马,募兵多少可知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