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前门大街的雾气还没散尽,早点摊子刚支起大棚,炸焦圈的油锅才冒烟。
昨儿个夜里,丰台大营送棺材的事儿,那是神仙打架,老百姓虽然听见了风声,但谁也不敢在大街上嚼舌根。
大家伙儿都以为,今儿个这陆宅门口,指不定得架起机枪,那就是一场血雨腥风。
连周围的铺户都上了板,生怕溅一身血。
陆宅大门紧闭。
门房老张躲在门缝后头,手里攥着根哨棒,腿肚子转筋。
院子里,陆锋带着几个师弟,那是刀枪出鞘,严阵以待。
顺子更是把昨晚擦得锃亮的单刀别在腰里,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唯独陆诚。
他坐在正厅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轻轻撇着浮沫。
那一袭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神色平淡得就像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师父,您说那张师长会不会真的拉大炮来?”小豆子在旁边,声音有点抖。
陆诚吹了口茶气,淡淡道:“咬人的狗不叫。若是真要动刀兵,昨晚就该动了。”
话音未落。
“咚!咚!咚——呛!”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紧接着是唢呐吹出来的《百鸟朝凤》,那叫一个喜庆,听着跟娶媳妇似的。
“这……”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
这不是喊杀声,这是喜乐啊。
“开门。”陆诚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只见大街上,没见着端枪的大兵,反倒是来了一支披红挂彩的仪仗队。
打头的是两个穿着长衫的司仪,手里举着那种只有在万寿节才用的大红罗伞。
后头,八个精壮的汉子,抬着一块蒙着红绸子的巨大牌匾。
那牌匾足有三米长,金丝楠木的底子,沉甸甸的压手。
那个前几天还一脸杀气,威胁陆诚的王副官,今儿个换了一副面孔。
他脸上堆满了笑,笑得跟那弥勒佛似的,离着老远就拱手,那腰弯得比虾米还低。
“哎哟,陆宗师,大喜,大喜啊。”
王副官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台阶,也不顾陆锋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刀,直接冲着陆诚就是一个大躬。
“这……这是唱哪出?”周大奎从后面钻出来,一脸懵逼。
“周班主,陆宗师!”
王副官直起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洪亮,恨不得让半个北平城都听见。
“昨儿个的事,那是误会,那是天大的误会。”
“我们师长查清楚了,那两个黑狼组的混账,那是私自行动,居然敢冒犯陆宗师的虎威,那是死有余辜。”
“陆宗师替我们清理门户,师长那是感激涕零啊。”
“这不,为了表示歉意,也为了表彰陆宗师这一身震古烁今的真功夫。”
王副官一挥手。
“掀开。”
“哗啦”一声,红绸落地。
金光刺眼。
那金丝楠木的牌匾上,四个烫金大字,笔力苍劲,甚至还用了颜料勾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国术之光】!
落款赫然是:国民革命军第三混成旅旅长,张某人题。
“嘶——”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名头,太大了!
在这民国年间,武馆多了去了,能挂“尚武精神”的就算不错,挂“宗师”那是自个儿吹。
但这“国术之光”,那是官方盖戳,是把陆诚架在火上烤啊!
“这就是……捧杀。”
阿炳抱着胡琴站在廊下,虽然看不见,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冷哼了一声。
王副官笑眯眯地看着陆诚,眼里却藏着针。
“陆宗师,这可是我们师长连夜亲笔题写的。他说您是咱们北平武林的脊梁,是咱们中华国术的脸面。”
“这块匾,您可得挂在高处,让全城的百姓都瞻仰瞻仰!”
这招毒啊。
你要是不接,那就是不给军方面子,是不识抬举。
你要是接了,那就是承认自己是“国术之光”。
以后但这北平城里,谁想出名,谁想踩着别人上位,第一个找的就是你陆诚。
这是把你立成靶子,让全天下的武人来打你!
而且,昨晚刚杀了人,今天就送匾。
这一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直接把昨晚的血腥气给抹平了,变成了一场“误会”。
若是陆诚这时候再喊打喊杀,那就显得他小肚鸡肠,不懂事理。
“好手段。”
陆诚看着那块匾,笑了。
他那一笑,如春风拂面,却让王副官后背一凉。
陆诚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白净,看着没什么力气。
他轻轻地在那厚重的金丝楠木牌匾上拍了拍。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
“既然张师长这么抬举,这匾,我收了。”
陆诚转过身,淡淡道。
“顺子。”
“在!”
“挂起来。”
“就挂在正厅的房梁上。不过……”
陆诚顿了顿,眼神扫过王副官那张得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