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个这报纸上,可就有热闹看了。咱们得好好给这帮野路子上一课,什么叫规矩!”
然而。
他的话音刚落。
台上,风云突变。
“咚!咚!咚!”
不是那种常见的皮鼓声,而是沉闷如雷的战鼓擂响,如同千军万马滚过地面,震得人心头发颤,连茶杯里的水都在跳。
紧接着,阿炳的胡琴,在那一瞬间,拉出了一声极其尖锐,极其凄厉的嘶鸣。
“吱——!!”
像是撕裂了夜空的闪电,又像是战场上濒死的战马嘶鸣。
这一声,直接让全场观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台上。
顺子扮演的孟海公,陆锋扮演的贺天龙,两军对垒。
没有一句废话。
直接开打!
“杀!!!”
这一声喊,不是戏腔里那种吊着嗓子的假音,是丹田气爆发出的怒吼,是带着血腥味儿的咆哮。
陆锋手里的单刀,带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恶风,没有任何花哨的轨迹,照着顺子的面门就劈了下去。
那速度,那力量,根本不像是演戏的套招。
那是真砍啊!
顺子也不含糊,眼看刀锋落下,他不退反进,手里的大枪一抖。
“嗡”的一声,白蜡杆子震颤,枪花炸开,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火星子在昏暗的舞台灯光下溅起半米高。
那是真兵器碰撞的声音,刺耳,真实,恐怖。
二楼包厢里,那个刚才还在嘲笑顺子身段硬的年轻武生,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老大。
那教头也是眼皮子猛地一跳,茶水洒了一身,烫着了手都没反应过来。
“这……这是真兵器?!”
“疯了,这庆云班疯了。”
“这是要出人命啊,哪有这么演戏的?这根本不合规矩!”
但台上的戏,才刚刚开始。
戏台上,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这《雁荡山》演到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传统京剧那种“以舞代打”,点到为止的范畴。
它变成了……实战演练。
陆锋这狼崽子,那是真把这当成了战场,把顺子当成了死敌。
他在人堆里穿梭,那一身《鬼影迷踪步》的底子虽然还没练到家,但配合着形意拳的整劲,让他在乱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哈!”
他一个“鹞子翻身”,这可不是那种飘飘欲仙的翻,而是带着躲避致命一击的狼狈与迅捷,避开了两杆刺来的长枪。
顺势一刀横扫。
那一刀,虽然没开刃,但那种“横扫千军”的气势,逼得那几个配戏的龙虎武师连连后退,脸上全是冷汗。
这特么哪是跟小孩演戏啊?
这是跟老虎搏命啊。
稍不留神,被那刀背磕一下,骨头都得断。
而顺子那边,更稳。
他把陆诚教的枪法,化繁为简。
拦、拿、扎。
每一枪刺出,都稳如泰山,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可阻挡的崩劲。
两人在台上的一攻一守,看得台下观众是目瞪口呆,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后,便是疯狂的叫好。
“好!!”
“这特么才叫打戏,以前看的那些软绵绵的都是啥玩意儿?”
“过瘾,真过瘾,这才是爷们儿看的戏。”
这种拳拳到肉,火星四溅的场面,对于看惯了花拳绣腿的老少爷们儿来说,那就是最直接的感官刺激,是最原始的暴力美学。
肾上腺素飙升!
二楼包厢里,富连成的教头脸色越来越难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本来是想来挑毛病的,想说他们身段不美,想说他们不合规矩。
可现在……
他发现,这帮“野路子”身上的那种精气神,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悍勇,是他那些在科班里娇生惯养,只知道描眉画眼的徒弟,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那是野性,是生命力。
“这陆诚……到底是怎么练的?”
教头喃喃自语,眼神里多了一丝恐惧。
若是让这帮孩子成长起来,这种真刀真枪的风格一旦被观众接受了,那以后……这北平武生行当,哪里还有他们富连成的饭吃?
就在这时。
戏到了最高潮。
攻城!
舞台后方,搭起了一座足有三丈高的“城墙”,是用实木方桌一张张叠起来的,足足叠了五张,摇摇欲坠,看着就吓人。
“攻城——!!”
顺子一声令下,战鼓如雷。
小豆子出场了。
他穿着一身紧身的夜行衣,身后背着一面令旗,就像是一只成了精的小猴子,眼神灵动。
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没有任何威亚。
他助跑几步,猛地一跃,脚尖在第一张桌子上一点。
“嗖!”
整个人像是没了重量,直接窜起了一丈高。
紧接着,他在空中的柱子上一借力,身子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了一下。
“云里翻。”
一个漂亮的空翻,稳稳地落在了第二层桌子上。
这桌子不稳,稍微一晃,下面观众的心都跟着颤。
但小豆子脚底像是有吸盘,纹丝不动。
再一跃,直接上了顶!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快若闪电,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台下几千号观众,在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忘了,死一般寂静。
直到小豆子站在最高处,单腿独立,做了一个“望月”的亮相,从背后拔出令旗,猛地一挥。
“轰——!!!”
掌声如雷鸣般爆发,差点把戏楼的顶棚给掀了。
“神了。”
“这是轻功,这是真的轻功啊。”
甚至有人激动得把手里的金戒指,怀表都扔了上去,大喊:“赏,重赏!”
后台侧幕。
陆诚抱着膀子,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他看着小豆子那灵动的身法,知道这《鬼影迷踪步》,这小子算是入门了。
骨头轻,胆子大,这就是天赋。